崇文門外大街上，有汽車時不時駛過，但更多是自行車車鈴連綿不絕的叮叮噹噹聲。

　　老李家的六個，向家三兄弟，還有張家的兄妹倆，老侯家和老錢家的倆獨苗苗，攏共十三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分成兩撥走在最前面。

　　後頭跟著周玉琴，李母和李老太，還有孔大妮和侯嬸兒，以及錢斌的媳婦。

　　李大嫂和李二嫂，張森和向林兩人的媳婦不參加這次聚餐，她們四個要是全都請假，老李家前門大街的飯館今天就得歇業。

　　隊伍的末尾是李向東這些老爺們。

　　一行人拐進崇文門外大街旁的衚衕口，老遠就能看見一棟臨街的多層國營飯店，白底黑字的招牌上寫著哈德門飯店。

　　看見哈德門的招牌，便宜坊就到了。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位於崇文門外大街的便宜坊佔據著哈德門飯店一層和二層。

　　一層的左側有一處獨立臨街入口，上面就掛著另外一塊黑底燙金的便宜坊招牌。

　　便宜坊是京城最老的烤鴨店，以燜爐不見明火為特色，比吊爐的全聚德要早四百多年。

　　門臉是老式的青磚灰瓦，兩扇朱紅木門敞著，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

　　還沒走進店內，隻是站在大門口就能聞到一股混著果木，鴨油與醬香的熱氣。

　　「真香！」

　　「確實香，我還沒吃過便宜坊的烤鴨呢。」

　　「那你等會兒進去了多吃幾口。」

　　十三個孩子嘰嘰喳喳的圍在大門口。

　　「甭吵吵了，趕緊進。」

　　張森快步幾步來到隊伍最前，打頭走進店內。

　　大堂裡擺著的八仙桌已經坐滿，氣氛熱絡。穿著藍布褂子，紮著圍裙的服務員們，手腳麻利的端著托盤在桌間來回穿梭。

　　張森喊來一名服務員，「同志，我昨天下午過來訂了一大一小倆包間，留的名字是張森。」

　　服務員姑娘笑著點點頭，快步去前台詢問過後回來，「諸位跟我來吧，包間在二樓，這邊請。」

　　在對方的帶領下，一行人上到二樓。

　　服務員推開一扇門，「這間是大包，裡面有兩張桌子，一桌可以坐八個人。小包就是對面這間，同志，咱們怎麼安排？」

　　張森往大包裡看一眼，裡面有兩張大圓桌，桌上鋪著藍格子的桌布，桌上擺著搪瓷茶杯和一些小料壺，「孩子和婦女同志坐大包，我們去小包。」

　　服務員問道：「現在就讓後廚開始走菜嗎？」

　　張森昨天過來預定包間時，已經提前下好菜單，「嗯，先走菜吧，對了，烤鴨是還要等會兒嗎？」

　　「是的，菜上齊後再上烤鴨。」

　　服務員離開，以李小竹為首，幾個年齡小的孩子就跟解了封印一般，撒歡似得跑進包間，嘴裡喊著我要坐這兒，我要和誰挨著一起坐。

　　「都安靜點，李小竹，說你呢聽到沒有？」

　　李母站出來抓領頭的，剩下幾個跟著一起老實。

　　很快，服務員開始走菜，三桌的菜都一樣，有脆生兒的芥末鴨掌，有瞧著就很嫩的鹽水鴨肝，還有裹著芝麻醬的乾隆白菜，後面又陸續上來兩道魯菜。

　　等這些菜上齊，輪子滾動的聲音響起，兩名片鴨的師傅推著不鏽鋼小車進來，每輛車上都放著兩隻剛烤好的燜爐烤鴨，棗紅的色澤發亮，香味十足。

　　甭說孩子，李母這些大人都停下筷子，等著師傅上手片鴨。

　　在眾人的目光期待中，片鴨師傅手法利落的先把鴨腿和鴨翅片下，再去片鴨身，每一片都是皮肉相連，薄厚均勻，不大會兒功夫鴨肉片好。

　　片鴨的師傅手指一小盤子，盤裡是單獨放在一起的鴨皮，「我們店裡的燜爐烤鴨講究脫油、脫脂、脫酸和脫腥，鴨皮蘸白糖吃最香。」

　　「快吃吧，再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大人發話，早等不及的孩子們，有的拿起荷葉餅，抹上甜麵醬，卷上鴨肉，蔥絲和黃瓜就往嘴裡塞，有的去夾鴨皮蘸白糖。

　　鴨子片好，片鴨的師傅準備推著小車離開。

　　侯嬸這時開口道：「師傅，鴨架一隻做湯，一隻椒鹽。」

　　甭管是來便宜坊，還是去全聚德，鴨肉片下後剩下的鴨架可以做湯，可以椒鹽，也可以醬爆，但客人要說出來。

　　不說的話，兩家都會默認客人選的是湯。

　　「好吃！太好吃了！真香！」

　　醬汁和油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李小竹根本顧不上擦，「姐姐大口吃，你爹掏的錢，你可得吃回本。」

　　張苗苗見她吃的滿臉都是，笑眯了眼，「嗯，我知道了。」

　　…

　　…

　　「東子，咱們哥倆再單獨喝一杯。」

　　張森今天特別高興，或者說從家裡的兩盆君子蘭換成錢後，他天天都很高興。

　　可李向東現在都快笑不出來了，菜還沒有吃幾口，四兩酒就已下肚，就這對方還要再單獨和自己喝。

　　「緩緩，緩緩行不行？」

　　「行，那就等會兒再喝。」

　　張森手裡的酒杯沒有放下，轉頭又去找別人。

　　這個別人是侯三，侯三清空第二杯酒後打個酒嗝，看到服務員端著一大盆鴨架湯過來，趕忙拿一小碗先給自己盛上滿滿一碗奶白奶白，上面撒著香菜的鴨架湯。

　　「舒坦，大家先別找我了啊，容我休息休息，等我緩過勁兒來咱們再戰。」

　　侯三的口氣不小，可直到飯局結束也沒再去喝第三杯，鴨架湯倒是沒少喝。

　　吃飽喝足的一行人，說說笑笑的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三木，今兒這三桌一共花了多少？」

　　向林過來打聽情況，兩人一前一後請客，這事兒得做到心裡有數。

　　不然自己花的錢少，自己的面子上不好看。不問直接悶頭往多了花，一旦花的超過張森太多，同樣不行。

　　「不算酒水，六十三塊九。」

　　「行，我知道了。」

　　「向叔。」

　　李小竹找過來。

　　向林轉頭看去，「咋了丫頭？」

　　「我問件事兒。」

　　「說。」

　　「是不是還有下一頓？」

　　「對，下次你爹在家，我請客咱們還下館子。」

　　「還是咱們這些人？」

　　李小竹看到對方點頭，喜滋滋加快步伐追上走在前面的哥哥姐姐們。

　　「你們想不想再這樣吃一回？想吃我就告訴你們一件事，就是你們要抵消我欠的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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