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醒醒，醒醒馬上到了！」

　　李向東上手把還在睡覺的老子晃醒。

　　看到對方睜開眼，他笑問道：「您這一覺睡的可夠久的，是夜裡沒睡踏實？」

　　「不是，是踏實過頭了。」

　　縮在被窩裡的李父打個哈欠，坐起身開始醒神兒。

　　剛挨著車廂轉了一圈，鐵皮水壺裡有剩，侯三問道：「李叔，喝不喝水？」

　　「幫我倒一杯吧，我去洗把臉。」

　　李父起床收拾個人衛生，等一切妥當後回來，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水正好已不燙，一口氣灌下，徹底清醒的李父感覺腹中空空，「你倆吃了沒？」

　　李向東搖頭，「沒有。」

　　侯三接話道：「跟這趟班次的車，我倆早上一般不在車上吃，到家再吃。」

　　「行吧。」

　　火車已經駛進城區內，李父自個兒也懶得再跑一趟餐車車廂。

　　他從床鋪底下拉出來一個行李箱，打開後取出整齊碼放在裡面的一身行頭。

　　擔心穿著西裝上火車會弄褶皺，李父回來前收好放進了行李箱裡，可眼看著就要到家，西裝就得抓緊換上。

　　錦衣是穿給人看的，這個人是指認識的人。

　　等到了家再換，對於李父來說這趟回來的意義就會打折扣，縮水四分之一。

　　見他換裝，侯三努力憋笑，李向東則有點沒眼看。

　　「爹，京城不是廣州，回家也不是要去做買賣，您穿這身不冷嗎？」

　　「不冷，有內襯。」

　　李父系好領帶，整理著衣領，「那箱羊毛衫，我就交給你倆了，我拎著這一箱回。」

　　他說話時，擡腳輕踢了下剛拉出來的行李箱。

　　這趟回來帶的東西有點多，足足塞滿兩個行李箱。

　　李父常年幹體力活，不是拎不動兩個，是感覺穿著這身行頭，一手拎一個行李箱不對味兒。

　　他的這點心思，李向東能想到，憋笑點頭，「好，知道了。」

　　等李父準備好時，火車正好減速進站停靠。

　　他待的是列車員休息車廂，不用去跟其他乘客擠，慢悠悠拎著行李箱下車，上站台後慢慢消失在人群裡。

　　「哈哈哈。」

　　侯三先放肆的笑一陣，笑過後開口道：「東哥，你爹可太有意思了。」

　　李向東能聽出來他隻是感覺好笑，但笑聲和說話語氣裡並沒有嘲諷，就沒搭理。

　　…

　　…

　　十一月中旬的京城，寒氣已經很重。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著藍黑色棉襖，或是厚實的勞動布褂子，人人裹的敦實厚重，一眼望去灰撲撲一片。

　　但這片灰撲撲裡，有一道身影格外紮眼。

　　身穿一身西裝，外面沒套棉襖，硬撐著體面的李父剛出火車站那會，腳步走的飛快。

　　一是出去的時間有點久，想著趕緊到家。

　　二是冷啊，擔心自己的這份體面在寒氣下維持不了太久。

　　不過等他走到船闆衚衕的衚衕口附近，看到衚衕裡的來往行人，還有吃過早飯後出門侃大山的街坊，腳下的步伐下意識放慢了下來。

　　李父不再急，四平八穩的走著，身闆兒也刻意挺直了些不說，每一步的落腳還故意用著巧力，讓三節頭黑皮鞋落地時儘可能的發出聲響。

　　衚衕牆根底下，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一起。

　　其中一位手裡納著鞋底子的大嬸兒，眼角的餘光瞥見灰瓦堆裡冒出個洋先生，愣了愣，隨即胳膊肘懟了懟旁邊抽煙的一老頭。

　　「老王，你看。」

　　王老頭擡頭眯起眼睛，正端詳打量呢，就見對方還故意停了下來。

　　李父笑問道：「都看我幹嘛？幾位吃了？」

　　本就越看越眼熟，再聽到聲音，王老頭忽地一拍大腿，「哎喲喂！這不是老李嗎？老李，你這身行頭可真洋氣，我都不敢認了！」

　　旁邊幾人有的沒認出來，有的認出來後不敢確認，可現在聽到王老頭點破身份，並且李父還沒有否認。

　　「嘿！還真是老李嘿！」

　　「老李，我剛就瞧著像，就是瞧你這派頭，我愣是沒敢認！」

　　「老李，你這一身打扮是上哪兒發財去了？」

　　聽著老街坊們的話，李父臉上的笑意更甚，他淡定的揮揮手，「談不上什麼發財，就是去南邊轉了一圈。」

　　王老頭聞言咂吧咂吧嘴，「南邊？我就說從過年那兒會到現在，攏共也就見過你兩回，出去待這麼久，老李，你肯定是發了啊！」

　　「就是賺個辛苦錢，不說那個。」

　　李父有故意讓對方猜的意思，但也是真不想說，含糊帶過後話鋒一轉。

　　「就是退休了嘛，家裡的孩子也不用我操心，有機會就出去開了開眼界，見了見世面。」

　　他這頭正吹噓呢，一個半大的孩子湊過來，先是盯著鋥亮的三節頭皮鞋看了會兒，再擡頭盯著太陽鏡挪不開眼。

　　「李大爺，您戴的是蛤蟆鏡嗎？」

　　「不是，這叫太陽鏡，南邊流行這個，我就湊熱鬧買了一副。」

　　「能給我戴戴不？」

　　「這有什麼不能的？」

　　李父摘下太陽鏡給對方試戴過後收回，重新戴好。

　　「有日子沒回來了，你們先聊著，我抓緊回家。」

　　李父嘴上說著抓緊，步子依舊慢悠悠。

　　「陳大娘，是我啊，您認不出來了？」

　　「南邊，就收音機裡一直說的廣州。」

　　「深圳沒去，聽說那邊有點亂，我怕去了被人騙。」

　　「箱子裡都是些零碎，南邊尋常的小玩意兒，不值幾個錢。」

　　李父自打跟著爹娘住進船闆衚衕，從來沒有人都已到了衚衕裡，卻一直磨磨唧唧的不回家。

　　也是頭一回感覺從衚衕口到自家的距離，它有點短。

　　一路見人就聊的李父，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自家的大門口，前後張望一眼，該打招呼的已經都打過，然後便感覺差點意思的擡腳上台階。

　　他是車進站就回，比需要辦理退勤的李向東到家早。

　　這會兒，不論大人孩子還全都在家。

　　李母帶著倆兒媳婦在洗刷碗筷，李大哥和李二哥坐在石桌旁抽煙，李曉濤和李曉梅兄妹四個，還有吃過飯後過來結伴一起上學的李曉海和李小竹也都在院裡。

　　一大家子人齊刷刷看向進院的李父，一時全都愣住。

　　李父笑呵呵擡手推下鼻樑上的太陽鏡，清清嗓子，「返屋企啦。」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