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我們程樹老闆。京市大學高材生、學生會副秘書長，安省著名企業家、省級三八紅旗手，外貿總局駐安省外貿局聯絡員，安省副食品出口加工工業園出口小組組員，華清大學合辦機械廠廠長……」

　　方廠長一口氣把程樹的所有頭銜都念了一遍。

　　李廠長聽得發懵，但京市大學、華清大學、外貿總局、安省工業園等關鍵字卻是一個沒落下。

　　再看程樹，就覺得不大一樣。

　　「小程廠長，您好您好！」

　　程樹沒有看李廠長遞過來的手，不冷不熱地點點頭，然後打量著四周。

　　「方廠長推薦我來麵粉廠參觀。說實話，他是河東省的老資歷，我才聽他的建議。如今看來，方廠長離開河東太久了，對河東不算熟悉。」

　　方廠長是老狐狸，一下就聽懂了程樹的策略。

　　「小程老闆，麵粉廠是濟市先進單位，又有速食麵廠，我才給您推薦。來都來了，先跟李廠長談談。」

　　李廠長被程樹無視，又聽她說話這麼傲慢，就有幾分火氣。

　　「方廠長，你們什麼意思啊？我們麵粉廠不接受……」

　　「李廠長！接不接受，面談就好。您晾我們這麼久，我們小程老闆有點脾氣，不也正常嗎？現在不是說氣話的時候，不如聽聽我們的條件。」

　　方廠長快步走到李廠長跟前，給了李廠長顏色，又壓低聲音：「兄弟混口飯吃，幫幫忙。」

　　李廠長頓生同情。

　　原本好好的省級廠廠長，現在跟了私人老闆，被人訓還得賠笑臉。

　　再想想自己一腔抱負，可能這輩子就要窩在這個小小麵粉廠裡，不由長長嘆了口氣，「方廠長、小程廠長，這邊請。」

　　決定好好配合方廠長。

　　這把年紀，還要在個年輕人手底下幹活，實在不容易。

　　程樹和方廠長入座，方廠長感嘆一聲，說了來意。

　　「我們這邊出生產線和資金，廠裡方面隻需要出人和場地就行。我們也是看中了麵粉廠有速食麵生產經驗……李廠長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我們還約了其他廠的領導要去拜訪。」

　　李廠長還準備找借口將這事應付過去，誰知道屁股底下沒坐熱，方廠長就說完了。

　　「你們還約了誰？」

　　他們廠隻出地方和人，風險就小了一大半呀？

　　方廠長繼續說：「都是以前的老朋友，食品廠、罐頭廠，雖然沒有多少經驗，但肯定配合的。」

　　李廠長低下頭，快速思索著。

　　資金和生產線不用管，自己這邊出人出地，損失就沒有少。

　　「銷售和品牌呢？」

　　「當然是用味真，以後分廠也要聽總廠的調配。我們需要絕對的控制權。」

　　程樹回答。

　　方廠長繼續說：「但是利潤方面，我們是足夠誠意。你也不用怕出現萬家香那樣的情況……」

　　兩人一唱一和，讓李廠長內心搖擺不已。

　　他原本就是改革派，野心勃勃想要通過新產品壯大麵粉廠。

　　誰知道購買渠道出了問題，賣回來個破爛貨，讓麵粉廠一蹶不振。

　　「不行不行，不能多想。麵粉廠現在好不容易平穩下來，不能再折騰了……」

　　「但是他們的提議真的很不錯……」

　　「那也不行，哪有天上掉餡餅的……」

　　李廠長糾結同時，外面的主任大姐和工會其他人把消息散開了。

　　「招一二百人，我趕緊給我兒子報名。」

　　「兩三百人？」

　　「哎呦，要建一個廠，起碼五百人……」

　　行政樓都躁動起來。

　　連幾個副廠長都聽說了這些事，一個個浮想聯翩。

　　有些覺得不能繼續冒進。

　　有些卻覺得是機會，不管是李廠長調走，還是自己調到分廠當廠長，總好過在這職位一直待到老……

　　主任大姐也被底下人攛掇得面紅耳赤。

　　「你們說得不錯，廠子是工人的廠子，也不能光讓領導們說了算。現在工作不好找，職工們家裡困難，物價又不停地漲，總不能廠裡叫我們去喝西北風。」

　　「把代表們都叫來，我們要跟廠領導反映情況。」

　　李廠長滿臉糾結，方廠長站起來給他泡了速食麵。

　　「這是我們味真的速食麵，你嘗嘗這味道。這是李廠長你的飯盒吧？我就拿這個泡了！」

　　李廠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方廠長繼續說：「我太了解你的想法了。想當年我也是食品廠的廠長，要是不折騰，現在還是一廠之長，河東最大食品廠的廠長，手底下兩三千人……」

　　李廠長看他一眼。

　　「但是我現在也挺好。味真在安省做的紅紅火火，已經和東南亞的商人簽訂採購合同。我們小程廠長，準備將速食麵推向全國，然後從港城作為基地，將味真推向世界……」

　　方廠長滔滔不絕，有些是程樹想的，有些是他現編的，但他了解李廠長的想法。

　　「你說我們當廠長的，真的是為了自己前途才這麼拼嗎？當初為什麼要引進外資，為什麼要做新產品？不就是為了發展廠子，希望國家壯大嗎？這其間過程曲折又怎麼樣？」

　　方廠長把速食麵推到李廠長面前，讓他嘗嘗。

　　李廠長有些慌神，低頭看著泡好的速食麵，光是聞著香味，就強過自己廠速食麵好幾倍。

　　他猶豫一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送進嘴裡。

　　勁道、香滑，麵條汁水裹著牛肉的香氣，讓他一邊哈氣，一邊又是一筷子。

　　速食麵也不知道吃了多少。

　　賣不出去的產品，廠裡發福利給職工，吃得大家怨聲載道。

　　他這個廠長也把速食麵吃得快吐了。

　　但是……這碗面真不一樣。

　　「和萬家相比怎麼樣？」

　　「萬家鄉也比不過。」李廠長由衷說道。

　　方廠長大笑：「這就是萬家鄉淘汰的生產線產出來了。當年我們小程廠長買下了那條生產線，和華清大學合作，徹底破解了那邊技術，經過升級，創辦了味真速食麵廠。」

　　這些事情李廠長沒聽說過，此刻一聽，驚得不行。

　　更升騰起一股敬佩。

　　同樣是老舊的速食麵生產線，在程樹手中，能夠煥發新生。

　　在自己手裡，卻把麵粉廠折騰夠嗆。

　　李廠長朝程樹看去。

　　程樹站起來：「李廠長，我之所以會選擇麵粉廠。一是貴廠有速食麵生產線的熟練工，有銷售經驗，二來也是佩服李廠長當年能夠頂住壓力引進新技術。前進的過程中總有曲折，要是因為這點曲折就固步自封，那是永遠不能進步的。」

　　說完，就要告辭。

　　李廠長嘴裡含著面，腦子轟的一聲，這幾年憋屈和憤懣都湧了上來。

　　他一甩筷子。

　　幹就幹了，大不了這個廠長不當了。

　　「程廠長，方廠長，請留步。」

　　程樹已經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門外烏泱泱站了幾十人，把門口走廊堵得水洩不通。

　　工會大姐第一個進來。

　　「李廠長，我們工會要批評一下你。麵粉廠是全體工人的不是？憑什麼這麼重大的事情，領導一拍闆就通過了？我們要開職工大會，讓全體工人做決議！」

　　她看著程樹，又看向方廠長，「領導，我們廠長說了不算！這是工人的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