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尹文才的寶匣
尹文才端端正正地坐在沈箏下首。
沈箏摸著掉漆的椅背,無奈開口:「聽許雲硯說,縣裡在籌備縣學了?」
「是,是!」一聽「縣學」,尹文才雙眼驟然亮起:「早在春日,下官便有了這一想法......」
說著,尹文才突然站了起來:「沈大人,下官去書房取個東西,您可否稍等下官一會兒?」
沈箏面露防備:「庫房鑰匙?」
尹文才一愣:「不是不是,真不是庫房鑰匙,就是一些小東西......」
「當真?」沈箏將信將疑。
「下官發誓!」尹文才高舉手指。
「行,去吧。」沈箏擺手。
尹文才風風火火跑走,身影剛消失在連廊,崔衿音便忍不住問道:「老師,您對這位尹大人......為何這麼好?」
「好?」沈箏端起了茶盞,輕吹一口氣後問道:「哪裡好了?」
崔衿音雙手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就是......您好像沒有把他當下屬,而是當朋友。說話呀,語氣呀,還有動作,您都很放鬆,和面對府衙那些府官時完全不一樣。」
「這你都看出來了?」沈箏嘬了口茶,笑道:「我們衿音也是善於觀察的大姑娘了。」
崔衿音小臉「騰」一下爆紅,頓時扭捏起來:「老師......」
「因為這位尹大人,是位很好的官。」沈箏放下茶盞,不再逗崔衿音,認真道:「別看他長了一副精明樣,實則他的那顆心啊,比誰都善良。」
如今再憶起去年尹文才為了稻種深夜尋來,不吝屈膝的畫面,沈箏猶會心酸。
捫心自問,這一舉動,她可能做不到。
這一年來,她時常會想起尹文才,也偶爾會將自己和尹文才放在一塊比對。
若說尹文才是塊被官場世俗反覆磋磨的礪石,那她自己,便是塊從山巔砸落的原石。
尹文才的稜角早被歲月磨平,如今的他說話留餘地,做事懂迂迴,再也不像年少時那般,憑著一股意氣硬碰硬。
可鮮少有人知道,在那層看似圓潤的殼子中,他尖銳的內核依舊存在。
他時刻記得為官的底線,也從未忘記對百姓的承諾,任世事磋磨,他的脊梁骨,從未彎過。
而沈箏自己呢,則更像沒有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尹文才,把尖銳和硬氣都擺在了明面上罷了。
他們看似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實則骨子裡......是一路人。
崔衿音看著沈箏眼中毫不吝嗇的欣賞,也忍不住對尹文才好奇起來:「老師......您能不能給我們講講這位尹大人?他到底做了什麼?」
餘南姝也目露好奇,就連華鐸都偷偷看向沈箏。
沈箏遲疑片刻,笑著搖頭:「你們多觀察觀察,便能明白了。」
「啊......」餘南姝和崔衿音失落不已,剛想撒嬌,廊尾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尹文才抱一個破舊木匣出現在廳門:「下官來了,沈大人久等!」
沈箏見狀站了起來,看著那木匣好奇問道:「這是.......?」
「您稍等,下官打開給您看!」
「哐」一聲,木匣被尹文才放在了桌上,餘南姝和崔衿音都靠了過來,偏頭打量。
匣蓋被尹文才小心翼翼掀開,動作輕得像在呵護易碎珍寶。
而匣內呢?
沒有鑰匙。
沒有金銀。
沒有玉器。
甚至在崔衿音眼中,裡頭那些玩意兒就沒半個值錢的——一疊被墨跡染黑的黃麻紙,還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土陶碗盞。
「這是......」沈箏目光落在最下方的黃麻紙上。
「下面這些......都是縣裡孩子寫的字。」
尹文才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又一個陶碗,將其輕輕擱置在桌上後,他拿起了最下方的紙,語氣難掩驕傲:「沈大人,給您看。」
一張邊角起毛的黃麻紙被遞到沈箏面前。
隻見紙上字跡歪歪扭扭,筆畫稚拙,甚至有些字已經粘成一片,很是難辨。
但沈箏依舊認出了紙上最大的三個字——「沈大人」。
「這是縣裡的孩子們最早學會的三個字。」尹文才語氣柔和,動作也輕得不行,後面幾張黃麻紙被他一一翻開:「您看,孩子們都會寫這三個字。」
看著紙上那大小不一,筆鋒各異的「沈大人」三個字,沈箏心頭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熱。
他原以為尹文才要拿出來的,是礦窯的賬冊,或是縣學的章程,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疊滿是稚拙,又寫滿真心的字紙。
沈箏目光掃過一張又一張紙面,上頭除了有孩子們反覆練習的「沈大人」,還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短句。
——「我會寫名字了。」
——「沈大人好。」
——「尹大人教我寫字。」
——「我開心。」
——「喜歡寫字。」
——「讀書,要讀書。」
——「......」
字裡行間滿是童真,就連那些黑黢黢的塗改痕迹,都顯得格外認真。
沈箏嗓音中染上一絲自己都未曾發現的哽咽:「這些......都是你教孩子們寫的?」
尹文才指尖拂過紙面,笑著搖頭:「不全是。很多時候,下官都在忙縣裡的事,便沒空教他們,大多......都是縣裡的老童生教的。」
說著,尹文才望向廳外,神色染上回憶:「去年這個時候,縣裡的孩子們,能認得自己名字的都沒幾個。是您將書肆開到縣裡來,讓百姓們買得起啟蒙書,孩子們這才慢慢學會了寫字......噢對,還有畫呢。」
尹文才隻翻了兩下,便從一疊紙中取出了一張紙來。
「這是孩子們上個月畫的畫,您看......」
成片的稻田,歪歪扭扭地出現在紙面上。
餘南姝和崔衿音湊了過來,吃力地認起了稻田畫旁的字:「沈大人給的......給的啥?這畫的是株稻子?」
「對,是稻子。」尹文才輕聲念道:「『沈大人給的稻子,今年能收好多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