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兩頭交代
沈箏要帶著潘渡江回柳陽府了,邵衛山與她同行。
錢書言自知無法阻攔,也不敢再開口阻攔。
而想讓一個人閉嘴的話,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呢?
答案顯而易見。
潘渡江看他的眼神中滿是恐懼和乞求。
可在他眼中,潘渡江已經是個死人了。
「沈大人,下官送您。」他下定決心,擡腿跟上沈箏。
「不必了。」沈箏腳步微頓,「錢知府,此次礦難,本官作為六部協理,不僅要給礦工一個交代,更要給朝廷一個交代,故本官回去後,會將此事上稟天聽,還望錢大人莫怪。」
交代?
交代?!
錢書言睚眥欲裂。
詐了他八百兩銀子,給了礦工交代,轉頭又給朝廷交代上了?!
真是好一個六部協理!
收錢不辦事這套,簡直被她玩得爐火純青!
......
沈箏走得悄無聲息。
礦工們聽著抽水機的哐當聲,在康樂井旁左等右等,卻沒再瞧見沈箏身影。
棚下,老吳頭剛醒,涕泗橫流:「沈大人救了我這條老命,我沒能跟她道謝不說,也沒能道個別,我良心實在難安啊......」
關止卻想得開:「這次沒能道別,說明下次還能再見。」
他期待著與沈大人再次見面。
人活著嘛,心裡總要有個盼頭才是。
如今活兒丟了,青磚瓦房是一時半會修不了了,他想......
要不去柳陽府謀謀前程?說不定還能再見沈大人一面,同沈大人好好道個謝。
「關止——」
正想著,突然有人點了他的名。
他擡眼一瞧,對方竟是窯上賬房。
「幹嘛?」這賬房是潘渡江的第一狗腿,他自是沒個好臉色,「算工錢啊?我告訴你,一個銅闆都別想少老子的!少了老子天天帶人來鬧!」
賬房咬牙:「帶上康谷他們,過來窯房一趟。」
看著賬房離去的背影,關止起身拍拍屁股,總覺得有哪兒不對:「這老小子,今日竟沒回嘴?」
難道......
他暗中琢磨一番,推了推禿頭:「康谷,是不是從沈大人離開後,潘渡江也不見了身影?」
禿頭撇了撇嘴:「管他作甚?總之我們已經不幹了,他還能吃了我們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關止四看一圈,心中有了猜測,「算了算了,先去窯房吧,看他們到底想幹嘛。」
十六個人緩緩朝窯房走去,心頭多多少少有些防備。
一刻後,窯房。
桌上擺著個半大的箱子。
關止等人站成三排,靜靜等著桌前的錢書言開口。
錢書言一個眼神,賬房掀開箱蓋。
——白花花的銀錠子。
每一個,都足有成年男子的拳頭大。
「咕嚕——」有人偷偷咽起了口水。
關止卻心生防備,暗中拽了把禿頭袖子,將聲音壓得很低:「康谷,這說不準是咱們的買命錢......待會兒局勢若不對,你立刻帶著大家跑出去找駐軍,我來斷後。」
他想,做大哥的確會上癮。
禿頭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點頭:「好。」
「這些銀錠,每個都有五十兩。」錢書言將他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卻不戳破,隻道:「是窯上給你們的安慰銀子,這幾日,你們受苦了。」
「五、五十兩?!」眾礦工對視一眼,有人忐忑出聲:「這、這不是死人才能拿的嗎?大人,我、我們還沒死......」
錢書言厭惡這些礦工。
因為他們說起話來,永遠不懂尊卑,沒輕沒重。
他笑道:「你們受苦了。每人五十兩,拿去吧。」
礦工們哪裡敢拿?紛紛看向關止。
關止在心中鼓勵了自己一番,開口:「小人敢問知府大人,何為『安慰銀』?據小人所知,礦上好似未有這一制度,這麼一大筆銀錢,小人......不敢隨意收下。」
錢書言眸光一沉。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這些底層人永遠這樣,給臉不要!
「窯上給你們的,你們收著便是!」賬房見他面色不愉,適時出聲:「你們被困硐室多日,知府大人有心體恤,這才命我準備了銀子,排隊來領吧!領完就可以走了!哦對了,知府大人還說了,若你們願意留下來做工,每個人每月漲兩百文工錢,若不願意,領了之前的工錢和『安慰銀』便可以走了。」
關止聞言眸光一閃。
不僅有五十兩安慰銀拿,還能繼續留在礦上做工?
逐漸,他咂摸出了味兒。
禿頭問他:「關止,怎麼說?這錢,咱拿還是......」
「拿!」關止一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筆銀錢,應該是沈大人替咱們要來的,咱可不能辜負了沈大人的一番好意。至於繼續留在礦上做工......」
他搖了搖頭:「總之我是不願,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禿頭腦袋搖成撥浪鼓:「我跟你走,誰知道他們後面還會不會作妖?」
為了兩百文搭上一條性命,可一點都不值當。
這十六個礦工,賬房本以為會有半數人會選擇留下。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所有人都給出了一樣的答覆——「我們不幹了。」
錢書言面色鐵青。
他不禁想起沈箏的警告——「上報天聽。」
沒錯。
這句話,是警告。
警告他不要對這些礦工出手。
看著礦工們離去的背影,他暗中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自己貴為一府知府,竟被一個女人如此掣肘......
深吸兩口氣後,他看向柳陽府方向。
沒關係,不就是鬥法嗎,他們還有後招。
......
關止帶著妻兒回家,一路未曾停歇。
到家後,他關上院門,關上堂屋門,又關上裡屋門,才從懷裡掏出了一坨亮閃閃的東西。
他問:「婆娘,你看這是什麼?」
妻子捂嘴:「銀錠!」
「不!」他說:「這是我們的青磚大瓦房!」
......
這一夜,沈箏一行人宿在了撫州驛站。
子時四刻,屋外傳來打鬥聲,叮叮噹噹好不熱鬧。
沈箏睜眼盯了房梁片刻,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過去。
翌日一早,華鐸來稟:「主子,正如您所料,這些人是沖著潘渡江來的,屬下跟他們過了幾招後,便依您的吩咐,放他們走了。」
沈箏嗦了口稀飯:「幹得不錯。」
任務失敗,總要放人家回去報信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