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師姐 論功
自踏上柳陽府土地的那刻起,李時源便一刻未曾停歇。
他滿腦子都想著——快些,再快些,快些回到讓他朝思暮想的同安縣。
看看千枝長高沒有,與大人說說這一路的見聞,瞧瞧縣裡又有何變化。
「縣裡變化真大啊。」客棧前院中,李時源坐下後,便忍不住開始感嘆:「大人,不過短短數月,咱們縣便又變了個模樣,老夫剛到那會兒,甚至以為走錯了路!」
如今三合土地已經鋪過了客棧,一直連綿往西,土黃色的平路彷彿看不到盡頭一般。
這才多久啊......李時源看著院外想著。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離縣那會兒,三合土這玩意兒才初具雛形,誰能想到一轉頭的功夫,兩隻腳便直接踩上了三合土地?
這在整個大周,都該是頭一份吧?
沈箏輕輕笑了一下,剛想開口,餘光又瞥見了一道人影。
那人有些奇怪。
他一直守在客棧門口,扒著門框看著他們,若光看神情,那人還有些.......幽怨?
沈箏收回目光,問道李時源:「李大夫,那人......你可認識?」
「誰?」李時源端著茶盞轉頭,下一刻,一口茶水嗆在喉嚨,「咳咳咳——哎喲我這腦子......張大夫!快請過來坐,快過來快過來!」
他一臉訕笑,擦乾嘴起身,將人迎了過來。
對方好似在生李時源的氣,行走間有些扭捏,但又不敢直接發脾氣,故而看起來略顯滑稽。
隻看外貌,此人年紀應當略長於李時源,且聽李時源話裡的意思,對方也是個大夫。
是李時源在外頭遇見的大夫?
二人走近,李時源伸手介紹道:「這位,是咱們縣的縣令大人,沈大人,想必你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哈。另一位,則是老夫的大徒弟,馮千枝。」
張大夫似是聽到什麼了不得的事,雙眼陡然睜大,變成了一對銅鈴。
——同安縣的縣令,竟如此年輕!
——他的大師姐,竟比縣令大人,還、要、年、輕!
天爺!
李時源介紹完二人後,又對沈箏說:「大人,張大夫行醫多年,在昌南府開有一間醫館,此次特意隨老夫回來,正是為了加入咱們同安醫館,回昌南府開分館。」
「對對對!」張大夫如夢初醒,趕緊給沈箏行了個大禮:「草民張勁,見過沈大人,方才多有失禮,還望沈大人見諒。」
沈箏眉尾微擡。
想不到李時源去一趟昌南府,還順帶拐了個大夫回來。
同安醫館也是做大做強了呀。
「張大夫不必多禮。」沈箏手心向上,相請道:「請坐。」
張大夫頓了頓,餘光偷偷看向坐在沈箏身旁的馮千枝,片刻後終於下了決心,埋頭行禮道:「張勁......見過大師姐。」
「咳咳咳——」馮千枝受驚不淺,劇烈咳嗽起來,瞪眼問道:「老伯您、您叫我什麼......?」
張大夫沒想到,對方聽了一次那稱呼還不夠,竟、竟還想聽第二次!
他面色脹紅,費力從牙縫中擠出了兩個字:「師.......姐.......」
「嘶——」馮千枝倒吸一口涼氣,站起來瞪眼看著李時源,「師、師傅,這......」
這啥呀?
一個可以當她爺爺的老伯,大庭廣眾之下喚她師姐?!
這對嗎!
其實一開始,李時源是不想認下這個徒弟的。
醫者之間,本就沒有動不動就收徒、拜師的道理,隻用友好相處,交流學術便是。
可回來的這一路上,他都在好奇——若張勁非要拜師,到了之後瞧見這個半點兒的大師姐,會是什麼反應?
就是這一點點的壞心思,讓他一路上都強憋著。
他沒拒絕張勁的拜師請求,也沒告訴張勁——他崇拜不已的大師姐,隻是個半大小姑娘。
張勁一張老臉臊得緋紅,沈箏實在於心不忍,開始和稀泥:「拜師學醫本就不分年紀,隻看入門前後,千枝你......早幾年入門,也能被稱得一聲......師姐。」
馮千枝被說服了。
隻見她嘴角一咧,憨笑道:「師......弟,你好,我是馮千枝,以後請多指教!」
張勁欲哭無淚。
師傅不在意,師姐不在意,那他這個「師弟」還在意個甚!
他強笑著坐了下去,兩指併攏,在李時源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做師傅的,就能隱瞞實情了嗎!
做師傅的,就能知情不報等著看笑話了嗎!
老賊!
「菜來咯!」曼娘端著好大一托盤,人未到聲先至,「紅燒肉、香酥雞、燉得軟軟爛爛的醬豬蹄,葷菜,先上咯!」
托盤上,三個臉大瓷碗正冒著白煙,碗中菜色各異,香氣誘人。
風塵了一路的李時源哪經得住這考驗,邊咽口水邊說:「哪兒用得著這般豐盛,隨便炒倆菜,對付兩口便是了。」
第三個大碗被曼娘放在桌上,她彎腰湊近,神神秘秘道:「李大夫,有些事兒旁人不知道,但我這客棧人來人往的,我左聽一耳朵、右聽一耳朵,都能將事件湊全了。您那般功勞,莫說一點葷菜,就是讓我宰頭豬給您吃,那都使得。」
沈箏不覺驚訝,笑著看向曼娘。
若放在動亂時期,曼娘這把式,說不準還能去搞點間諜工作。
李時源眼珠微轉,拿起筷子套話道:「曼掌櫃,你說的......是什麼事兒?」
「嘿——您還裝!」曼娘伸出手指在自己面上點了幾下,拿起托盤擋住嘴巴問道:「天花......對嗎?」
李時源先是看了一眼沈箏,見對方點頭後才承認:「沒錯,是天花。不過功勞不是老夫的,而是大人的。此事老夫已如實報給了餘將軍,他那頭,也會如實稟告給陛下。」
沈箏聞言,立刻面露不贊同。
「去昌南府和興寧府的人,是您,捨身冒險研製牛痘的人,也是您,本官豈能無故搶佔您的功勞?」
李時源在前線搏命的時候,她說不準就在縣衙蒙頭睡大覺,若要論功......著實不太能說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