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8章 忍
一疊狀詞在手,猶有千斤。
萬眾矚目之下,京兆尹一邊翻看狀詞,一邊還要控制雙手不要顫抖,可謂是費盡了通身力氣。
「京兆尹老爺,狀詞寫得啥?是不是要升堂了?」百姓問他。
京兆尹手抖得更厲害了。
升堂?
就狀紙上這些字,徐老太太敢寫,他都不敢看!
徐老太太一狀告——崔相薄情寡義,容親子虐待亡媳,緻徐家女含恨而終!
徐老太太二狀告——崔相恩將仇報,奪徐家嫁妝,陷孤女於絕境!
徐老太太三狀告——崔相罔顧輩分,慢待尊長,視禮法如無物!
徐老太太四狀告——崔相欲斷孤女根脈,阻其歸宗,絕徐家唯一血脈!
徐老太太五狀告......
六狀告......
看著看著,要翻頁了。
京兆尹不敢翻頁,怕再看見什麼需要自戳雙目才能自救的內容。
他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崔相崔謹,身為當朝宰相,身負皇恩,卻行虐害孤女、侵吞家財、慢待尊長、悖逆人倫之事,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老身徐驚鴻,年近八旬,本不願以老弱之身,攪擾上京安寧,然,實在不忍見徐家亡女含冤九泉!更不忍見孤女衿音受盡欺淩!」
——「懇請京兆府尹大人,念我徐家孤女之苦,念世交尊長之冤,嚴令崔謹即刻歸還亡媳徐氏嫁妝,立下出族文書,允準孤女衿音歸宗徐氏,斷絕崔家與衿音一切幹係!」
——「若崔謹拒不從禮,老身便攜此狀詞,前往宮門,叩請陛下聖裁!往宗廟祠堂,哭訴人倫淪喪!往士林之中,遍告此事,讓天下人皆來評評——如此薄情寡義之輩,配居相位?!」
「唰——」
京兆尹忙不疊合上狀紙,生怕旁人看到一個字,不......是一個筆鋒。
——孤女崔衿音?
什麼叫「孤女」?
父母雙亡!
而崔衿音呢?
母已去,父健在!
徐老太太這一紙狀詞,竟直接給崔相之子崔尚己判了死刑,瞧那字裡行間之意,甚至人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他敢讓旁人瞧見這狀詞嗎?
壓根兒沒膽子!
可徐老太太倒好,不僅想鬧得上京人盡皆知,甚至還想鬧到皇宮裡去!
她讓崔相的臉面往哪兒擱?褲襠裡嗎!
褲襠都算薄了,遮不住丟人!
「世、世姑奶奶,您這狀詞......」他磕磕巴巴開口。
「老身親筆寫的。」徐老太太橫眉,「怎的?瞧你這模樣,似是不信?」
信?
不信?
京兆尹開始自我拉扯。
突地,他的餘光在人群外瞟到一道身影。
那女子遠遠站著,抱胸看著這方,神色淡淡,卻令他心頭打怵。
好嘛......護國侯也來「看熱鬧」了。
不過一息,他下了決斷,回了徐老太太的問話:「晚輩倒也不是不信,就是......」
「你是京兆尹,你信便夠了。」徐老太太根本不給他和稀泥的機會,「如此,你便入府將人請出來吧,這天越來越涼,老身有些受不住了。」
說罷,徐老太太重咳兩聲,咳得京兆尹心肝兒都在打顫。
他下意識看向護國侯府方向——先前站在那兒的人,還站在那兒的,似是也在等著他的回答。
「......」
橫豎都是死,還不如死得體面一點。
他一咬牙,一閉眼,對著崔府大門一拱手,深吸一口氣:「崔大人在府中吧?徐老姑奶奶,乃已故崔老太爺同輩的尊長,於情於理,於禮於法,大人都該開門一見。這般閉門不納,反倒落人口實,說相府苛待孤女、還慢待長輩啊......」
說出來了!
他說出來了!
他徹底得罪了崔相!
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亦或是冷著了,他的牙關打起了顫。
徐老太太朝他投來欣賞的目光,護國侯好似也滿意地頷了頷首。
大爺的......
值了!
百姓也開始跟著附和,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相爺就出來一見唄!」
「躲在府裡也不是辦法啊!」
「京兆尹大人都來了,實在不行,便升堂唄!到時候大家都去看便是!」
崔府家丁握著棍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紛紛看嚮往府內退的管家。
府門之內,崔相聽著外頭陣陣喧嘩之聲,指節逐漸失了血色。
他太清楚徐驚鴻這個老婆子有多難對付了。
論輩分,她壓他一頭。
論身份,她是徐郅介的親姑奶,崔衿音的外曾姑姥姥。
論氣勢,她抱著同歸於盡的架勢,若真鬧到宮門前,他這個宰相有理沒理都弱三分。
更要命的是......
除夕在即,他折騰不起。
此時此刻,他絕不能被家事絆住手腳,落得一個「苛待孤女、不敬長輩」的污名。
他該如何做?
他能如何做?
小不忍,亂了大謀。
為今之計,他能做的,好似......也隻有「忍」了。
心上能懸刃者,必成大事不是嗎?
「開中門。」他沉沉吐出三個字。
徐驚鴻不是想將事情鬧大,想攪渾水嗎?
他偏不如她的意!
崔府管家剛縮進府內,便聽到這麼一句,不由一愣:「老爺......」
老爺咋突然認慫了?
「按我說的做!」崔相閉上了眼,再睜眼時,眼中癘氣已退了大半,「不開門將人請進來,難道真讓外面那些人守著看熱鬧嗎!」
管家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說到底,他隻不過是個管家罷了。
「開中門——」他壓低聲音對門房道。
朱漆中門緩緩打開,圍觀百姓齊齊嘩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