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終究沒等來京兆府的人。

　　府門外，除了叫囂著要見崔相的徐老太太之外，剩下的便是越來越多的圍觀百姓。

　　「哎喲，今日這事兒不好收場啊。」

　　「老太太這把年紀了，誰敢碰她？就是京兆尹親自來也無濟於事啊！」

　　「崔相這是不敢出來吧？」

　　「人管家不是說了嗎？崔相身體抱恙，有事年後再說......」

　　雪風呼嘯，百姓們打了個顫，搓了搓冰冷的袖袍。

　　「這眼見著要過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說著，有人開始勸起了徐老太太：「老夫人，這天兒太冷了，您要不先回家吧，若是給您凍出個三長兩短，不是讓晚輩們擔心嗎！」

　　崔府管家跟著點頭：「是這個理兒。老夫人，小人派車送您回徐府吧？這兩日老爺身子不適，怕將病氣傳給您，但您放心，老爺說了，待他病一好，便親自登門拜訪您！」

　　這一長串話，徐老太太是半句都沒聽進去。

　　她就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是對圍觀百姓說的：「誰勸我回家，我便死誰家門口。」

　　第二句是對崔府管家說的：「我都不怕死了，更不怕得病。讓崔相出來見我，不然別怪老婆子翻院牆了。」

　　第三局也是對崔府管家說的：「你再磨嘰，我還打你！」

　　崔府管家見過的體面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如此不體面的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不怕兩隻腳踩地上的。

　　他是真怕這位老太太了：「您息怒......小人這就去傳話，這就去！」

　　他回府後，護國侯府的門房給徐老太太端來個太師椅，椅子上不僅有軟墊，下面還燒了炭盆。

　　徐老太太一屁股坐上去，隻覺舒坦，喟嘆：「護國侯倒是可心人兒。」

　　放眼上京上下，敢如此評價沈箏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又過了一刻，雪粒隨風飄落。

　　百姓熱情不減，甚至幫徐老太太勸起了崔府的人：「人老太太就是想見相爺一面，相爺就從了吧，這麼冷的天兒，若給老太太凍出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

　　話音剛落，便有陣陣腳步聲從崔府內響起。

　　徐老太太擡眸，百姓也踮腳望去。

　　令眾人失望的是，來人並非崔相，而是數十家丁。

　　他們手持長棍，他們兇神惡煞，他們衝出府門破口大罵：「走走走！都別看了，趕緊走！再不走別怪我們不客氣！」

　　百姓嚇一激靈，紛紛後退，唯餘徐老太太帶著徐氏眾人巍然不動。

　　崔府家丁也當看不到他們似的，直對百姓發難：「我數十個數！若誰再不走，我們便動手了！」

　　「十！」

　　「你們怎麼能打人！」

　　「九！」

　　「我們又沒做什麼！」

　　「八！」

　　「你們蠻橫不講理！」

　　「七！」

　　「你們......」

　　「六！」

　　「......」

　　「三二一！動手！」

　　「哪有你們這樣數數的！報官！我們要報官！」

　　「官兵來了！讓讓！都讓讓！」街尾響起馬蹄聲。

　　驚慌失措的百姓愣了，因為他們沒想真的報官。

　　崔府家丁也愣了，因為他們也沒想真的動手，不過是想嚇嚇這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刁民罷了。

　　「誰報的官？」雙方面面相覷，看向對方的眼中盛滿懷疑。

　　「我報的。」徐老太太撐著拐杖起身，又提拐指著崔府大門道：「老婆子要狀告崔相，苛待孤女！薄待亡媳！不顧孝道！有違人倫！」

　　「嘶——」百姓倒吸一口涼氣。

　　許老太太掏懷，取出厚厚一沓紙：「狀詞在此！」

　　京兆尹剛到便看見這一幕，整個腦瓜子嗡嗡地響。

　　今日的京兆府不可謂不熱鬧。

　　先是徐老太太親自登衙，「預約」了狀告時辰，讓他們不得早到，也不得晚來。

　　再是相府來人，催他們前來和稀泥。

　　又是雲麾將軍替護國侯上門，讓他們不準來和稀泥。

　　這一個個的，要不輩分大，要不官階高，要不爵位重。

　　京兆府敢得罪哪一個？

　　思來想去，京兆尹決定來了再說，畢竟他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

　　徐老太太一把年紀，輩分又高，他作為晚輩，還是要給人幾分薄面不是？

　　勒馬，翻身下馬，行禮，他的動作一氣呵成：「不知世姑奶奶近來身子可還好？」

　　「不好！」徐老太太一把將狀詞全塞他手裡了，「崔府做的這些畜生事兒，你自己看！老身氣得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您息怒，當心氣壞了身子！」京兆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和動作有多狗腿，「您先坐著歇歇，事情由晚輩來處理，絕不讓您操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