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血脈
相府中門,常人難得一入,而今日,竟為一個鬧門的老太太敞開了。
徐老太太端坐太師椅,看著門內那道逐漸清晰的身影,冷聲笑道:「相爺總算肯見老身了。」
崔相立在廊下,一身錦袍,面容肅穆,終究還是按輩分躬身行了一禮。
「世姑母。」
這一聲,喊得千般不願,萬般不甘,卻不得不從。
「相爺不必多禮。」徐老太太在京兆尹的攙扶下起身,對他道:「隨老身去京兆府走一趟吧。」
崔相搖頭一笑,終是迎了出來:「世姑母說笑了,徐府與崔府乃是世交,又有姻親,何至對簿公堂?」
徐老太太:「你不去?」
「晚輩不敢去。」崔相嘴上說著不敢,眼神卻毫無懼色,「無論何事,說來說去,也是咱們崔徐二府的家事,若世姑母不嫌,還請......入府一敘。」
徐老太太眯眼看了他一會兒。
是太久沒見了嗎?
她總感覺,此人身上壓著的戾氣又重了好些。
他幼時便是如此,眼底的野心昭然若揭,時隔多年,此人竟毫無長進,甚有過之。
但無論如何,她的目的達到了。
隻要崔謹敢見她,無論是在崔府還是京兆府,他都有辦法讓他不得不鬆口,放衿音丫頭認祖歸宗。
「那老身便隨你走這一趟吧。」她鬆開了京兆尹的手腕。
京兆尹暗中鬆了口氣。
把人送進去就好,送進去就好,送進去之後,就沒自己什麼事兒......
「京兆府的官爺,也同老身走一遭吧,也好做個見證。」徐老太太頭都沒回,邁過崔府中門門檻。
京兆尹剛送下來的脊背又綳直了。
完!
今日,他必有一死!
錯就錯在,點卯之前沒看黃曆!早知如此,不如提前稱病抱恙告假,保下自己一條小命!
他嘴裡比吃了黃連還苦,那苦味兒直接從喉嚨蔓延到舌尖,連呼吸都是苦澀的。
悄悄側頭一瞧,護國侯竟還在街角看他。
「......相爺?」畢竟是進人家府門,他還是禮貌地問了一嘴。
意料之外的是,今日的崔相竟格外地好說話:「便聽世姑母的吧,李大人請——」
京兆尹也走了一回中門入府,算是跟著徐老太太漲了見識。
三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影壁後,中門緩緩合上,百姓好奇的目光也被隔絕在外。
在去正廳的路上,徐老太太步子不急不慢,甚至饒有興緻地四處打量,點評:「這棵樹還在。」
她幼時爬過。
「這一片的磚都換過了。」
她幼時用墨塊在上面寫過字。
「匾有些舊了。」
但已不是當年那塊。
「廳內格局倒是沒變。」
「世姑母請上座。」崔相說了句客氣話。
但他一時忘了,徐老太太就不是客氣的人。
話音剛落,對方已經坐在了主位上:「老身腰背不如從前了,坐不慣下面那些小椅,相爺莫怪。」
崔相皮笑肉不笑,在主陪位上坐下:「世姑母哪裡的話,崔府也算是您半個家,您坐哪兒都合理。來人,上茶。」
前來奉茶的下人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惹崔相不快。
茶霧裊裊,徐老太太端盞呼了兩口氣,吹開白霧,淺抿一口後,開門見山:「相爺,老身今日來,不為別的,隻為衿音那孩子。」
崔相面色不變:「衿音是晚輩的親孫女,晚輩將她當做眼珠子看待,府內得了任何好物,都是先緊著她。晚輩知世姑母疼愛小輩,但......請您放心,崔府絕不會讓她吃半點苦。」
徐老太放下茶盞,根本不接他話茬,隻道:「她母親,是我徐氏女,當年大好年華,卻在你崔家一命嗚呼。老身也不是那揪著過往不放之人,今日,老身就一個要求。」
「你崔氏放衿音歸宗,讓她入我徐氏族譜,也算是全了她母親夙願。」
崔相輕笑:「世姑母又在跟晚輩說笑了,崔氏才是衿音宗族。李大人,你說是吧?」
京兆尹暗掐大腿。
這也有自己的事兒?
感受著徐老太太投過來的眼神,他選擇裝聾作啞,打起哈哈:「此乃您府上與徐府的家事,下官未知全貌,不好參言。」
崔相目光驟然變得淩厲。
徐郅介的陰招,徐驚鴻的胡攪蠻纏,都沒能激起他內心深處的怒火。
可眼下李公天的反應......
說什麼京兆府尹為人剛正,最能斷京中大小是非曲直,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根杆子粗一些的牆頭草罷了。
接觸到崔相目光,京兆尹脊背微寒。
他總感覺,對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是錯覺?
不,不。
他在沙場拼殺多年,又在京兆府見過不少亡命之徒,崔相此時的眼神,同那些人......很像。
沒待他往下細想,崔相已經移開了目光,再次看向徐老太太:「世姑母,晚輩敬您是長輩,但衿音乃我崔氏血脈,乃不爭的事實。您莫怪晚輩說話難聽,世家小姐生是家族的人,死是家族的鬼,千百年來皆是如此。」
「啪——」
「噹啷——」
「啪——」
徐老太太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被震落在地,應聲迸裂,碎瓷片與茶水四濺,白霧飄散。
「老身不想聽你說這些。」徐老太太扶正了傾倒的拐杖,「衿音是從我徐氏女肚子裡生出來的娃娃,若真要論,她也是我徐氏血脈,你崔氏得排在後頭!」
這是一套獨屬於徐老太太的「血脈論」。
她從小便如此認為。
說句實在話,女人肚子裡的孩子父親是誰,可能值得旁人琢磨。
但孩子的母親是誰?是個人用腳趾都能想到。
所以,什麼才叫血脈?
——孩子是誰生的,那便是誰的血脈。
這樣才對。
這才是這歲月更疊間,千古不變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