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走出那道門
聽了農戶的回答,天子樂了:「要不了多久,咱大周便不會再缺糧食了,還吃這些藤蔓作甚?」
農戶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道:「菜蔬總歸是精貴的,又沒壞掉,總不能拿來餵豬吧?」
聽了這個反問,天子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得出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結論:「或許是十年後,也或許是百年後,亦或許是千年後,這些藤蔓,可能真的會被用來餵豬。」
他始終認為,人類好比一塊巨大的璞玉,潛力無限。
等到千年後,說不定不僅菜蔬會用來餵豬,可能豬肉還會用來喂狗呢。
至於狗肉......
算了。
他還是蠻喜歡狗兒的,沒必要吃它們的肉。
「餵豬?」這一說法,農戶完全不敢苟同,「您就莫要說笑了。便說今年,若非陛下愛民如子,下旨設立救濟坊,給了流民一處安身之地,此刻圃外怕是還有不少可憐人在撿拾爛菜葉果腹。人尚且沒得吃,又哪裡輪得到豬......」
聽了前半句,天子本想道自己「沒說笑」,但聽了後半句後,他直覺喉間有點哽。
他忍不住問:「往年......來圃外撿菜葉的人多嗎?」
「多啊,特別多。」農戶想了想那畫面,「那都不能叫撿了,得叫搶!若是個頭不大,還沒什麼力氣的人來,連爛菜葉都搶不到呢!哎喲......我跟您說這些幹啥,大人們看過來了,您自便,我得接著刨地了!」
農戶主動結束了這場閑聊。
天子看著他再次彎下去的腰,心中五味雜陳。
十來年前,他自詡明君,曾不止一次登上觀星台俯瞰上京。
白日,這偌大的都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滿是繁華。
夜裡,那金碧輝煌的皇城燈火通明,璀璨奪目,盡顯天威。
那時的他滿心自得,認為自己治下的江山國泰民安,以為自己盡到了帝王本分,不負蒼生,不負先祖。
可隨著一個又一個的貪官被他嚴懲,不知不覺間,時也過,境也遷,那條牢牢遮住他雙眼的布帶,也不知飄去了哪。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治下的大周,並非河清海晏,更稱不上國泰民安。
皇城的牆太高,把朝臣的阿諛圈在了裡面,把百姓的哀嚎擋在了外面。
所以,他選擇走出那道門,推倒自己心中的那面牆。
這世間,誰都可以做個糊塗人,誰都可以對百姓的苦痛置之不理,唯他不能。
他的百姓,還在盼著他帶他們過上好日子,所以他不能麻木,更不能退縮。
農戶不信豬也能吃上新鮮藤蔓,他便更要親手耕出那樣的盛世,讓天下再無饑饉,讓豬崽子也能嘗上新鮮藤蔓的味道。
「陛......畢老爺!」季本昌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頭看去,見季本昌抱著幾個新作物,領著嶽震川等人大步跑來。
看著吊在他們後方的嘉禾圃管事,他恍然回神:「季卿,朕方才聽你們說,圃中管事失手損壞了幾個新作物?」
季本昌猛地停下腳步。
自己費盡心思替陛下隱瞞身份,結果陛下開口便自爆了?
幾個農師面露驚駭,幾乎瞬間便跪了地:「微臣眼拙,未能識得陛下,望陛下恕罪!」
天子擺了擺手,看向季本昌懷中:「這些......便是被損壞的新作物?」
季本昌點頭,小心翼翼問道:「陛下,您看......該如何罰申管事?」
天子微微轉頭,目光落在幾近暈厥的申管事身上,問道:「他為人如何?」
一聽這話,季本昌便知天子無意重罰,連忙回道:「回陛下話,申管事素來勤勉,平日對圃中作物也甚是上心。在救濟所設立前,還時常自討腰包,接濟周遭流民。」
頓了頓,他補充又道:「且老臣已同幾位農師鑒看過了,這四個新作物,皆未達到留種標準......」
聽著這番明裡暗裡都在求情的話,天子微感意外:「能讓愛卿開口這般求情,看來他為人的確勤勉得很。」
季本昌聞言一噎。
難道在陛下眼中,自己竟是那般鐵石心腸之人?
想前年......
不,好像是大前年吧,自己還在朝會上替嶽震川求過情呢!
說來......也不是很鐵石心腸吧?
「罷了。」他尚在回憶,便聽天子又道:「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若沈卿在此,定也不想看見朕罰人。」
說著,天子看向跪地的申管事,沉聲道:「朕今日不罰你,但你要記清楚,圃中草木,皆關乎萬民生計,容不得半點馬虎懈怠!若往後你再有所疏忽,朕必從重處置,屆時,就算季卿再來替你求情,也無用!聽明白了嗎?」
申管事早已嚇得渾身發軟,雙耳嗡鳴。
若非曲老農師帶著他磕頭謝恩,他甚至沒反應過來,天子這番話,是對自己說的。
「謝陛下開恩,謝陛下開恩!」曲老農師不僅幫他道謝,還一個勁兒地把他腦袋往地上摁。
他如夢初醒:「謝陛下開恩!小人定當謹記陛下訓誡,不負陛下聖恩!」
「都起來吧。」
一場風波漸漸被風吹散,一眾農師緩緩起身,農戶們才敢跟著站了起來。
看著天子朝新作物堆走去,他們憋了半晌的氣,終於敢喘了。
「天爺......」
一農戶捂著心口,滿目震驚:「我、我跟皇帝陛下說上話了?」
看著天子背影,他連忙開始回想,自己先前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
半刻後,田間的大秤,再次支了起來。
季本昌手持算盤,恭敬問道天子:「陛下,第一畝地還剩六壟作物未稱算,此時可否開始稱量?」
天子看著那六堆新作物,暗吸一口氣,點頭:「開始罷。」
季本昌得令,一招手,在場眾人瞬間動了起來。
「第十三壟,五百二十九斤!」
「第十四壟,五百一十八斤!」
「......」
「第十八壟,五百四十六斤!」
日落西山之時,第一畝新作物的產量,赫然出現在季本昌手中算盤上。
天子目光灼灼,上身微微前傾,聲音難掩激動:「多少?過九千了吧?」
九千?
季本昌低頭看向算珠。
這好像......不止九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