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6章 沒天硬聊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穿過喧鬧街巷,緩緩出了城門。
比起城內,城郊少了份熱鬧,多了份清凈。
季本昌一路都在琢磨崔相用意,卻始終想不通,沙州府究竟有何利可圖。
天子問道徐郅介:「徐卿,你怎麼看?」
季本昌回神。
差點忘了,徐郅介這人,可比他了解崔相多了!
他趕緊看向徐郅介。
徐郅介若有所思:「陛下,臣鬥膽直言,崔相向來不關心農事,今日卻頻頻進言推進西北墾荒之事,其中恐有隱情,您不若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季本昌也覺得這是個好法子。
但......
「徐大人,你這法子,眼下怕是行不通了。」
有了畝產超九千斤的糧食,百姓隨隨便便種兩分地,都能吃個肚兒肥,還費勁墾荒作甚?
徐郅介聞言微惑:「季大人此話何意?」
季本昌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前路道:「待會兒你們就知道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陛下,恕老臣直言,老臣總覺得近來崔相行事稍顯異常,他今日之舉,絕非無的放矢,沙州那邊的局勢,朝廷還是得留心一二,有備無患。」
天子頷首。
......
上京近郊處,共有兩大公田。
西郊公田名為嘉禾圃,圃中沙地居多,多種黃豆、小豆等耐旱作物。
東郊公田名為瑞谷軒,軒內水田連片,溝渠縱橫,多種水稻等喜水作物。
春日裡,嘉禾圃的農夫們忙著翻整沙地、點播豆種,瑞谷軒的人則趕著耙田引水、育秧插苗。
夏日時,嘉禾圃的豆苗鬱鬱蔥蔥,爬滿田壟,瑞谷軒的稻子也亭亭玉立,鋪滿水田。
秋日秋收,嘉禾圃的豆子飽滿沉墜,瑞谷軒的稻穀,也金黃壓穗。
一年到頭算下來,這兩處公田的產量竟相差無幾,就是雙方管事遇到了,那也是惺惺相惜,嘆一句「棋逢對手,難分伯仲」。
可今年年初,變故來襲。
——瑞谷軒,竟得了高產稻種!
嘉禾圃管事天塌了。
高產稻種的威名,他早有耳聞。
若讓瑞谷軒得以種上,他們嘉禾圃還能拿什麼跟人家比?
但讓瑞谷軒不種稻穀,顯然是不可能的。
故從那個春日起,嘉禾圃和瑞谷軒的兄弟關係,徹底宣告破裂,嘉禾圃的管事,更是直接撂了挑子。
新管事上任之後,從未去過瑞谷軒,但瑞谷軒的管事,卻常來嘉禾圃轉悠。
——「哎呀,申管事,你嘉禾圃雖是沙地,種不了水稻,但你們這豆子長勢極好啊!用來飼養軍營戰馬,定能喂得膘肥體壯!」
——「哎呀,申管事,這我就要說說你了。你們這些沙地,哪裡用得著那麼多肥料?這不浪費嗎!這樣,你把肥料勻我三成,等瑞谷軒秋收,我請嘉禾圃的兄弟都去看看!」
一個月前,瑞谷軒秋收。
申管事帶著嘉禾圃的農戶們前去幫忙。
看著那連綿的金黃稻田,他既羨慕,又無力——沙地就是沙地,無論如何,都種不了水稻。
但那日,戶部尚書季大人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道:「看好那片新作物,你們嘉禾圃的好日子,在後面呢。」
那時,他暫且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可今日,看著成串的新作物被挖出沙土,聽著農師們激動的呼聲,他悟了——在畝產九千斤的新作物面前,畝產一千二百斤的稻子,就是個洗腳婢。
他太開心了。
他感覺此時的自己就是個翻身的農奴!
但俗話說得好——物極必反,樂極生悲。
在季大人被召入宮後,他犯錯了。
他手中的鐮刀,不小心劃破了好幾個新作物的皮。
他的天......再次塌了。
「大人恕罪!」他驚慌失措,連鐮刀都來不及放,跪在地上給農師們磕頭認錯:「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天啊,你怎麼如此不小心!」一年輕農師看著那被劃破的紅皮,心疼不已:「季大人說了,這些都是來年的種子,你這一下便劃破了四個,讓我們如何同季大人交代!」
農師們的臉都沉了下來,沒人覺得年輕農師上綱上線。
因為如今嘉禾圃中的新作物,攏共就隻有九畝,少一個種子,都是戶部來年的損失。
申管事自知犯了大錯,一直在磕頭:「大人息怒!待季大人回來,小人願擔任何責罰!絕不敢連累諸位大人!」
年輕農師看著他這般模樣,終是生了些惻隱之心,忍不住低聲對曲老農師道:「師傅,我替他擔了吧......這一年來,他對農戶們極為誠善,從不剋扣糧餉,也不扣秤。在救濟所建成前,那些可憐孩子來撿豆粒,他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打罵。他是個寬厚的人,若因此事失了生計......」
「不可。」曲老農師蹲身拿起破皮的新作物,緩緩搖頭:「他的確有錯,錯在大意,可尚書大人也並非動輒打殺之人,咱們私自替他擔了,那便是欺瞞尚書大人......」
「欺瞞?」
突然,一道熟悉嗓音自他們身後響起。
曲老農師轉頭,便見季本昌領著幾位氣勢不凡之人走了過來。
「發生何事了?」
季本昌的目光在數位農師身上流轉,最終落在跪地的申管事身上:「他做了何事?」
「還請尚書大人責罰!」申管事不想牽連他人,立刻磕頭道:「小人該死,沒能管好右手,損壞了剛挖出來的新作物!小人自知罪無可恕,願領任何責罰!」
「什麼?!」
季本昌大驚,下意識瞥向身旁,卻發現方才還在的天子已不見了蹤影。
他那麼大個陛下呢?!
季本昌趕緊轉頭找尋,視線在周圍轉了好一圈後,終於在田間找著了天子身影。
天子在幹嘛呢?
——和農戶聊天。
還是沒天硬聊的那種。
隻聽他問:「今日開心嗎?」
農戶一臉無措:「您、您是誰啊?」
他又問:「你覺得,是高產水稻好,還是這新作物好?」
農戶退了半步:「都好,都好......」
他又問:「二選一呢?」
農戶硬著頭皮道:「那、那還是這個新作物吧......」
他接著問:「為何?」
農戶看向地裡那些割下來的藤蔓:「申管事說,這些藤蔓可以吃,但稻草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