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3章 接風
沈箏印象中的季本昌,不是個瘸子。
可此時眼前的季本昌,走路卻一瘸一拐的,不過三兩步間,便被嶽震川和梁復甩到了身後。
「誒!你們等等我呀!」他擡手沒拽住嶽震川衣袖,急得蹦著走。
沈箏覺得他的姿勢有些滑稽,想笑又不敢。
旁邊的餘時章眉尾微挑,低聲問道餘九思:「鐵公雞這腿......怎的了?」
餘九思早就打探清楚了:「去歲之時,季尚書從通天梯上摔下來,傷著腿了,一直沒大養好,太醫說......可能還要個一兩年才能恢復如初。」
餘時章思忖片刻,再次確認道:「確定能養好?」
餘九思點頭:「呂署令親口說的。」
餘時章轉頭看向沈箏:「好了,想笑便笑吧。」
橘黃火光下,沈箏的肩膀一聳一聳,嘴角也使勁綳成了一條直線。
強大的意志力控制下,她愣是半點笑聲都沒發出來。
季本昌頂著風雪一蹦一蹦的模樣,當真有些心酸。
更心酸的是,他還對沈箏說:「沈侯,我請你去吃碗面,給你接風可好?」
寒風刺骨的雪夜,出鍋就冷掉的麵條......
光是想想,沈箏便覺得後半輩子完都完了。
「多謝季大人好意。」她假意望天,委婉道:「眼下天色已晚,要不......後日我設宴請你和嶽大人可好?」
季本昌嘆了口氣,低頭道:「那我哪裡好意思......」
頓了頓,他又問:「我們吃哪家酒樓?」
沈箏:「......就在侯府吧,季大人喜歡哪家酒樓的菜式?我提前派人去請廚子。」
季本昌笑得真心實意:「那便雲香樓可好?」
嶽震川輕嗤:「不要臉。」
季本昌哼笑:「我趕過來,是真心實意地為沈侯接風洗塵!你呢?怕是為了那蒸汽機吧!哼!無利不起早!」
嶽震川面露尷尬,暗中看向梁復,希望梁復能為自己說兩句好話,誰料梁復看著沈箏,眼眶通紅道:「瘦了......」
沈箏嘴角一撇:「您還說呢。」
這白鬍子老頭兒就是個騙子。
去歲她離京之時,他說忙完就回同安縣,可眼下她都再次入京了,他卻還沒忙完。
「老梁,你是真不厚道。」餘時章上前兩步,替梁復撫走肩頭的雪,「你騙騙沈箏也就算了,騙我作甚?你知不知道,這一年以來,我日日都盼著你回同安縣。」
梁復一陣哽咽:「真的?」
天知道,他有多想回去,可東西坊的差事一樁接著一樁,他根本抽不開身。
餘時章點頭:「我跟他們打麻將,壓根兒贏不到錢,就樂意跟你打。」
「......」風一吹,梁複眼眶裡還沒落下的淚就散了。
一旁,沈箏給了季本昌和嶽震川一人一個承諾——
「季大人,我手中有種能榨油的新作物種子,明日送到戶部,勞你開春後選塊公田種下。」
「嶽大人,關於蒸汽機,我有個比較大膽的想法,明日先將圖紙給你,下來咱們再詳談可好?」
二人聞言喜上眉梢,連連點頭應好,一左一右護著沈箏往朱雀門外走去。
雪落漫天,如鵝毛紛飛,飛雪撞入燈火,碎作漫天寒霧。
朱雀門外,幾道身影佇立已久。
古嬤嬤站在最前頭,鬢間沾了碎雪,雙目一瞬不瞬地望著朱雀門,穆清幾人在她身後,頻頻踮腳張望。
佩玉年紀最小,也最憋不住事兒,暗中念叨:「主子怎麼還不出來呢,都入宮這麼久了,陛下不會......」
「住口!」古嬤嬤側眸:「主子離京一年,與陛下自是有不少公事要談,不許隨意揣測!」
佩玉癟了癟嘴,低低「嗯」了一聲。
她就是太想主子了。
午時,主子回京的消息便傳回護國侯府,她們在府外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那來自同安縣的車隊,但車上卻隻有召祺公子幾人在,沒有主子......
聽說主子入宮面聖,古嬤嬤安頓好召祺公子等人後,便帶著她們來了朱雀門等候。
誰料這一等,便是幾個時辰。
她不怕風雪,站得也不累,就是思念越來越甚。
想著,她再次望向朱雀門。
風雪中,一行人影緩步而來。
甚至不必確認面容,她便篤定:「是主子!嬤嬤,主子出來了!」
古嬤嬤身子一震,帶著她們便朝那人迎了上前。
「老奴恭迎主子回府!」
......
銀台街。
夜色漸深,車輪碾碎雪粒,緩緩停在護國侯府門前。
一掀車簾,寒風呼嘯,沈箏暗中打了個哆嗦,適應片刻後,緩步踏下馬車。
府門外燈火通明,門楣上方,「護國侯府」幾個字格外引人注目。
門內兩側,下人們站成兩排,一見沈箏便激動大喊:「恭迎主子回府!」
再次回到這個家,看到這些熟悉的笑臉,沈箏的心情也逐漸好了起來。
她手腕一擡:「兩個月的月錢,明日各自去賬房領吧。」
眾人雙眼一鼓,一愣:「主、主子......?」
是他們想的那個意思嗎?
沈箏一笑:「我回來了,這一年來辛苦你們了。」
是辛苦錢!
眾人沸騰歡呼。
在護國侯府做下人,真的真的一點都不辛苦!
「謝主子賞!」
......
主院。
用過晚飯後,古嬤嬤帶人抱來了這一年侯府的往來賬冊,光是打眼一瞧,沈箏便感到一陣頭疼。
好想小許......
「我相信你們。」她擺手道:「往後這些往來賬,不必給我過目,你們心中有數便好。」
古嬤嬤又命人將賬冊抱了出去,看著沈箏幾欲開口,又屢屢咽下。
終於,在沈箏快要忍不住問她的時候,她想好了措辭:「主子,那位姓木的小公子,老奴總覺得......看著有些眼熟。」
她說得委婉,但沈箏卻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和宮裡有關,對嗎?」
古嬤嬤是宮裡的老人,能讓她看著眼熟,又故意開口暗示的人,能是什麼身份?
古嬤嬤緩緩點頭。
她現在是護國侯府的管事,無論何時,無論何事,都應該向著侯府才是。
沈箏回想起在禦書房時天子說過的話,暗中嘆了口氣道:「不要去深究,若有人問起,便說他是同安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