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做自己
季府。
剛一回府,季本昌便被季夫人給拋下了。
他一瘸一拐,一步一蹦,在侍從攙扶下,一路尾隨季夫人,到了府庫門外。
庫房裡,季夫人忙得熱火朝天,連連吩咐身邊嬤嬤:「這幾套頭面,那邊的天絲緞,還有,那架子上的瓷器字畫......架子!架子也一起吧,年輕人就愛這些老物件,還有那邊的......」
「夫人!夫人!夫人!」季本昌扒著門框,險些沒蹦過門檻,「你這是作甚呀?!」
季夫人回頭,擡手揮退一眾侍從後,上前扶住了他:「你不回房好好歇著,跟來作何?」
季本昌看著空了小半的庫房,小心翼翼地問道:「咱這是要搬家了?」
「裝傻!」季夫人說他:「你還能不知道我想幹嘛?」
季本昌臉一垮:「小沈就一個腦袋一個身子,哪裡用得上那麼多頭面與布料!那些頭面,甚至有兩套是你當年的嫁妝,豈能、豈能一股腦全送出去?」
季夫人瞧了那頭面匣子一眼,面上毫無心疼之色:「漂亮的小姑娘,就是得戴好看的頭面,隻望沈侯莫要嫌棄才是......」
季本昌一噎:「你改口倒快。」
季夫人笑了笑,攙著他坐下後,不由說了心裡話:「這孩子的身世,聽著很令人心疼。」
季本昌沉默半瞬。
「的確......她這一路走來,很是不易。」
季夫人又道:「其實,先前我生過認沈侯做乾女兒的打算,那樣一來,咱季府便也能在這上京護她一二。但她升遷太快,自她任六部協理後,我便再也沒動過這念頭。」
季本昌微驚,猜測:「夫人,你是怕......」
「怕別人認為咱季府買馬,故意攀親。」她嘆了口氣,「但其實,我隻是覺得這孩子太不容易了,這京中又到處都是豺狼虎豹......不過,如今她已是萬人之上護國侯,許多人巴結她都來不及,倒也不會故意再給她使絆子。」
季本昌眼前緩緩浮現出一張老臉。
「那可還真不一定......」
有的人,心思深著呢!
「你是說崔相?」季夫人直接問出了口:「方才在路上,你不是還說,他今日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嗎?」
這難道不是崔相想跟沈侯言和的好兆頭嗎?
季本昌眉毛一皺:「正是如此,才不對勁!夫人你想想,之前陛下要給沈侯陞官,哪一次他沒使絆子?那叫一個費盡心機,上躥下跳啊!可今日呢?他靜得跟個鵪鶉一樣!半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啊!甚至在其餘人叫陛下『三思』的時候,他依舊悶著沒吭聲,這不對勁,真不對勁!」
季夫人垂眸沉思。
「這......」她下意識往好處想:「或許,他是不想再繼續惹陛下不快?」
「不可能。」季本昌立刻搖頭,「總之......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說不準,他暗中憋什麼壞呢!」
季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季本昌抿了抿唇,擺手:「也不一定,也不一定。我就隨口一說,夫人你可別真聽進去,繼續給小......沈侯選賀禮吧。」
......
未時,日頭正盛。
朱雀大街布告欄前,人頭攢動。
一則消息,轟然在人群中炸開。
「蝗災被滅了!剛飛出嚴州府就被滅了!」
「怎麼可能!」很多都不相信:「我聽說那蝗蟲遮天蔽日,絕非人力可撼動,豈會剛飛出嚴州便被滅?!」
「一定是朝廷想安咱們的心,故意放的假消息!」
不過片刻,「蝗災被滅」的消息,就被百姓定義為——假。
但又過了會兒,前排人「嘶」了一聲道:「不對!布告上寫,蝗災是沈大人帶人滅的!說不準是真的!」
「沈大人?!」眾人泛起嘀咕。
有人動搖:「如果是沈大人的話,滅蝗......好像也並非絕不可能之事吧?」
「這......」
轉眼間,眾人分成了兩個派系。
一邊,是堅定的「不可能」派。
另一邊,是略不堅定的「信沈」派。
正當雙方僵持之時,又有兩個羽林軍撥開人群,徑自到了布告欄前。
看著其中一人懷中的黃綢,百姓暗驚:「還有布告啊?」
羽林軍不答,悶頭把布告掛在了布告欄最高處。
「唰——」
黃綢展開,其上最引人注目的,是落款處那幾個章印。
這次,羽林軍沒有離去,而是一左一右,守在了布告欄前。
百姓試探著邁開步子。
見羽林軍沒有動作,也沒出聲呵斥,有人放開了膽子,又上前兩步,仰頭看起了布告內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嚴州蝗災,六部協理、柳陽知府、同安縣令沈箏挺身滅蝗護稼,保全稻種,功濟蒼生,特封其為正三品護國侯......護國侯?!」
人群再次炸開。
百姓一驚:「蝗災真的被滅了!」
二驚:「真是沈大人帶人滅的!」
三驚:「沈大人又陞官了!」
四驚:「不!不是陞官,是封侯!護國侯!正三品!」
五驚:「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聽說過女子也能封侯的!」
這簡直,太太太太太太不可思議了!
有人眼尖,指著布告下方一行小字念道:「『朕惟:功不分男女,有則必賞!布告天下,鹹使聞知!』陛下的意思是,往後、往後隻要女子能做功績,不僅能當官,還能像沈大人一樣,封爵!」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
有幾個姑娘緊緊相擁。
分明是天大好消息,她們卻熱淚盈眶。
曾幾何時,她們被教導,要相夫,要教子,要圍著竈台和婆家打轉,要會女紅,甚至拿自己的小錢買書看,都會被人說「姑娘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可今日,那亮得耀眼的黃綢布告卻告訴她們,在她們當中,已經有人奔出了頭,她不僅穿上了萬眾艷羨的紫色官袍,更成為了萬人之上的尊貴侯爵。
看著布告上清晰的「護國侯沈箏」幾個字,她們彷彿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不是誰的妻子,也不是誰的母親,就是她們自己。
「沈侯!」
「護國侯!」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姑娘們的哭腔越來越明顯,聲音也越來越亮:「沈侯!護國侯!沈侯!護國侯!」
從去年起,沈侯便在反覆告訴她們——女子,也能頂天立地,也能安邦立國。
而今日,沈侯又教會她們一個新的道理。
——女子,也能封侯拜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