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運
大年將至,朱雀大街熱鬧非凡。
老道似是剛入京不久,對馬車外的一切都好奇不已,一路上都掀著簾角,一邊打量外界,一邊點評。
「這些人身上的棉衣看起來很是不錯,必能禦寒!」
「哎喲,還有棉鞋?倒是可憐貧道,一把年紀了趕來還卦,反倒是一雙熱乎鞋都都穿不上。」
「咕咕咕——」他的肚子極為配合地響起。
「真是餓死個人......」他與肚皮一唱一和,「這天都亮了好幾個時辰了,老道卻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簡直造孽。」
餘九思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擡手拉開小屜,取出兩盤點心:「道長請用。」
「喲?!」老道雙眼驟亮,「有吃的你倆不早說!」
消滅兩盤點心,他隻用了半刻,且意猶未盡。
沈箏將思緒捋了個七七八八,忍不住開口問道:「道長,有幾件事,我......」
若這老道的卦象當真萬無一失,那她這幾日面對的問題,不都能迎刃而解了?
崔謹在偏院藏了多少火藥?
替他製造火藥的人是誰?
他們已經能穩定的造出火藥,還是需要幾度試驗反覆磨合?
崔謹有沒有偷偷送火藥進宮?
他有無同夥?
他們的計劃,定在哪日哪時哪刻?
種種種種......
「老道知道你心中有諸多疑惑。」
道士打斷她,將每根手指都嗦了一遍道:「但老道隻欠你一卦,有且隻有一卦。小女娃,這一卦想用在何處,全看你自己。」
「隻能算一卦?」沈箏心中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情緒。
但餘九思卻不同。
他認為,這老道或許有點真本事在身上,但這世間眾人最缺的,從來不是真本事,而是金銀財寶。
「道長,多少銀錢能勞您多算一卦?」他誠摯發問,「您儘管開價便是。」
沈箏張了張嘴,終究沒開口。
「開價?」老道的笑頗有些莫名其妙,看向沈箏:「小女娃,你也是這般想的?」
沈箏的確不是這樣想的,但弟弟都衝鋒陷陣了,她能臨陣脫逃?
「事關家國,我也不過是想多得道長幾句批言,心中好有些底罷了。」她道,「我也知天機不可洩露,但還請道長垂憐百姓,任何條件,您儘管開,我絕不還價。」
餘九思在旁聽得目瞪口呆。
什麼叫語言的魅力?
這就是了!
他方才那番話,像是用銀錢砸高人的土地主,而沈箏這番話,則是心懷天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
高下立判。
老道也顯然沒想到沈箏會這樣說,當即一噎:「合著我隻算一卦,便成這世間最大的惡人了?」
沈箏淺笑不言。
「我這輩子,隻能算這一卦大的了。」老道的神情突然變得沉凝,看向沈箏二人:「你們信運嗎?運勢的運。」
沈箏和餘九思齊齊點頭。
運這個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
「運可大可小。」老道盯著沈箏瞧了會兒,「你的運,很大,很厚,貧道上一次瞧見如此宏大的運,還是......」
他頓了頓陷入沉默,倏而又看向餘九思:「你的也不賴,是尋常人的千百倍,但和她比起來......太小太小,猶如蜉蝣見天地。」
餘九思一噎。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個事實,又何必特地說出來中傷他呢,真是......
「運越厚的人,越難被批命。」老道接著說,「就像一個人拿起一張紙,毫不費力,但卻終其一生,都無法舉起一座大山。」
沈箏似是懂了:「道長的意思是,我想知道的那些事情太大、太重,您......無法再一一蔔算?」
老道點頭:「貧道這條命,隻夠再替你算一卦,就算我有心再送你一卦,但在卦象顯現之前,我便會......」
他「呃」了一聲:「總之就是......有命算,沒命看。所以別說什麼金銀財寶了,就是你把爵位家底都送我,我也無福消受。」
他沒有說謊。
沈箏從他眼中看不到一絲說謊的痕迹。
的確,兵禍事關天下蒼生,甚至與天子都有關聯,此事的「運」,怕是厚得見不著邊。
「你這唯一的一卦......」老道用指尖颳起盤子裡的點心沫,舔了舔,「想好要算什麼了嗎?新年之前,隨時可算。」
壓力給到沈箏。
她垂眸想了一會兒,馬車緩緩停下。
薛邁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頭兒,朱雀大門開著的。」
朱雀大門開著開並非什麼稀奇事,但要看在何時開。
眼下是申時,按規制來說,朱雀大門應該是閉合的,而此時門開著,便隻有一個解釋......
「何人入宮了?」沈箏看向餘九思。
餘九思皺眉思索,沒在腦子裡尋到答案,便吩咐薛邁:「下去問問。」
薛邁跳下車闆,沒多會兒又折了回來,聲音壓得很低:「頭兒,說是禮部尚書帶了使者入宮,好似......是海那邊來的使者。」
「海那邊」,是薛邁等將士對倭國的稱謂,因為他們認為喚對方「倭人」太給面子,喚「倭賊」又有違大國體面,便一直喚倭人為「海那邊的人」。
「倭賊進宮了?」沈箏神色頓凝,「他們何時入京的?為何朝會之時......禮部從未提及?」
郭必正有意為之,還是天子應允?
沈箏猜測,或許是前者。
「咋不走了?」老道掀開車簾偷瞧,意有所指道,「這地兒真大!唉......越是寬闊的地界,便越能容下狹隘的靈魂,唉!走吧走吧,咱也進去看看再說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