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穩
薛邁跟著餘九思在上京混了一年有餘,媳婦娶了,官職也混到了,但入禦書房被天子親自問話,今兒還是頭一遭。
且他乾的這事兒吧,還不是太光彩,故從偏門入殿的這一路,他心中忐忑極了。
抖摟身上風雪,蹭幹鞋底雪漬,入殿後,溫暖裹挾全身,他卻大氣都不敢喘,隻敢屈膝下跪行禮。
「臣薛邁,見過陛下。」
「擡起頭來。」威嚴的聲音自頭頂響起,「薛邁,朕聽聞,你妻子欲在今晨離京回娘家?」
薛邁暗中咽了口水,擡頭,卻不敢直視天子:「回陛下話,確、確有其事......」
京中暗潮湧動,他身為餘九思副將,又是朱雀門守衛,一舉一動都會被百官看在眼裡。
他讓妻子暫離京中這一舉,看似尋常,實則不然,若......被有心之人察覺,順藤摸瓜查出餘九思近來行事,恐惹無窮風波。
「微臣知錯!」天子面前,他不敢裝傻,將額頭狠狠磕上金磚,「請陛下責罰!」
沈箏見狀暗嘆口氣,天子聞聲轉頭,瞥她一眼,旋即低嘆:「罷了,年關將至,宮中事忙,看在護國侯的面子上,朕暫不罰你,起來回話吧。」
薛邁起身。
天子問:「眼下你妻子可還在家中?」
薛邁答:「回陛下話,正如道長所言,內子因事耽擱,辰時未能離家。」
天子又問:「何事?」
薛邁臉上浮起幾分茫然與後怕,細細回稟:「......回陛下話,微臣原與內子說好,於今日辰時前動身,故天見不亮,家中馬夫便去馬廄備馬,誰料.....馬夫一入馬廄,便瞧見那馬渾身虛汗,四肢打顫,竟是連站都站不穩......」
「馬站不穩?」天子看向沈箏。
沈箏思索半瞬,替天子開口:「馬兒無法言語,渾身虛汗四肢打顫,或是人為也未可知?」
薛邁點頭:「卑職初聞此事時,亦疑有人暗中作祟,但接下來發生之事,臣認為......不似人為,更似天意。」
「天意?」天子向來不太信這些,「還有何事?」
薛邁眉頭微擰:「內子遣僕婦請了老獸醫上門治馬,又派人前去車馬行賃馬,好不容易敲定賃車後,內子出門,腳剛跨過門檻,她自幼貼身佩戴的銀鎖鏈,竟突地寸寸自斷......」
說到這兒,薛邁暗中打了個顫,補充道:「陛下,內子那枚銀鎖乃祖傳之物,鏈身堅實無比......」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布包,雙手捧著高高舉起,洪公公上前接過,將布包攤至禦案。
天子與沈箏的目光一同落在上頭。
隻見一節又一節碎銀鏈散在布包中,斷口平整光滑,毫無鉗割迸拽痕迹。
「這......」天子眉頭微皺,看向沈箏,「沈卿,你以為何?」
沈箏並未立刻作答,而是取來一節鎖鏈,仔細端詳著斷口。
正如薛邁所言,此鏈堅厚,非外力不可斷,可這斷口......
「陛下,臣暫未發現人為痕迹。」她如實道。
聽她這麼說,天子眉頭皺得更甚,問薛邁:「後來呢?」
若隻是鎖鏈斷裂,應當不至於拖到午後才是。
薛邁垂首,聲音中帶著幾分心悸:「回陛下話,此鏈斷裂後,內子便親自在雪地中拾撿,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枚銀鎖......」
「鎖找不到了?」天子看向布包,「那鎖當比斷鏈好找才是,為何會不見?可是有旁人動了手腳?」
薛邁搖頭:「此物對內子極為重要,鎖鏈斷裂後,她立刻遣開僕婦,絕無一人靠近她身旁。多番找尋無果後,她便讓僕婦燒了水,想用熱水澆化院中積雪,再好生找找那銀鎖......」
「誰料僕婦燒好熱水,還沒端到門口,腳下便踩冰打滑,將一整盆熱水直直潑在了內子身上......」
「嘶——」洪公公在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沈箏也目露擔憂:「她被燙傷了?」
薛邁抿唇,嗓音中藏著後怕:「萬幸她朝旁閃躲了半步,堪堪避開正臉,隻留左側身子與臉頰被燙傷了。侯府親衛前去傳信時,僕婦剛隨大夫取了葯回去,若非親衛讓她們莫再出門,此刻她們應當已經出城了。」
話音落下,禦書房陷入寂靜。
片刻後,天子擺手,洪公公將薛邁從偏門送了出去。
天子沉吟:「馬疾、鏈斷、鎖失、燙傷......這一樁樁一件件,嚴絲合縫,缺一不可。」
若這些事都乃老道所為,他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行?
「沈卿,你怎麼看?」天子將信任給了沈箏。
沈箏回想年初第一次見老道的情景,不再有疑:「陛下,微臣......信那道長。」
薛邁妻子沒按原計劃出城,化去了生命危險,卻被沸水燙傷一事,剛好符合道教「大災化小,必受微厄」的抵劫之道。
天子沉默半晌:「那僅剩的一卦,你需得好好想想了。至於崔謹那邊......」
他指尖輕叩禦案:「可在崔府尋到火藥蹤跡?倭使來得蹊蹺,怕也與他脫不了幹係。」
沈箏眉頭漸擰。
火藥。
靈散。
眼下又多了個倭使。
倭國是否會有異動?
一想到這兒,沈箏怒從心中起。
她多想快刀斬亂麻,兩發花生米讓崔謹和倭使就地長眠......
「沈卿,崔氏門生遍布朝野,多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崔府中藏匿的火藥數量也尚未可知,為地方與京中百姓安危,你絕不可輕舉妄動。」天子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若朕是崔謹,隻會選在除夕宮宴時動手。眼下朕已暗中派羽林軍布防,待洞悉崔謹所有後手,咱們再擒他也不遲。」
火藥當前,天子主張「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