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嚴州難民
夜幕像一塊厚重黑布,沉沉壓在荒地上。
焚蟲坑中的大火,一直從正午燒到了日暮,又從日暮燒到了深夜,火舌時不時躥起,映亮坑旁眾人臉龐。
「飯來啦!」
不遠處,狗娃停好牛車,不顧眾人期待的目光,自顧自拿起車闆上的食盒,大步朝沈箏跑來。
「沈大人,您的!」
木質食盒看起來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
狗娃一半臉頰藏在陰影中,悄悄說:「您這份是單獨做的,有肉,您快吃!」
沈箏輕笑,將食蓋打開了一條縫。
一坨大肥肉,兩坨大肥肉,三坨大肥肉......
肉面油光和身後火光交相輝映。
眾所周知,在農家的待客禮儀中,大肥肉已經是最高標準的待客之道了。
儘管此刻的沈箏沒什麼食慾,但去上風口處臨時搭建的休息區用艾草水洗了手,在狗娃期待的目光中,她接過華鐸遞來的筷子,夾起一塊肥肉放入口中。
不敢細嚼,火速下咽。
「好吃。」沈箏猛刨兩口飯。
「您愛吃就好!」狗娃眉開眼笑,「竈上那邊說,明兒個還給您做!」
沈箏一噎,正想說「不用這麼麻煩」,餓了一天的村民已經在圍著牛車抗議了:「狗娃,你光把我們的飯菜帶來了,筷子呢!今兒讓大夥兒吃手抓飯啊?」
狗娃神色一滯,猛地轉頭,一拍腦門兒:「我給忘了!這就回去取!」
「趕緊趕緊!」村民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看得到吃不到,心如刀絞!
當狗娃帶著筷子匆匆趕回時,村民們早已按照沈箏吩咐,用艾草水洗了手和臉,在臨時規劃的「就餐區」等待開飯了。
就餐區在焚坑上風口百步處,村民們望著坑中火光,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放鬆:「從昨晚到現在,我都感覺自己在做夢......」
「誰說不是呢,本以為地裡的稻子至少要丟三成,卻不想蝗蟲沒等來,等來了沈大人,咱不僅稻子沒丟,明年......還能種上高產水稻了!」
「畝產千斤的高產水稻.......嘿嘿,這等好事也是輪到咱們了。」
「沈大人就是咱望嶽村的福星!」
「什麼福不福星不星的,沈大人是菩薩!活菩薩!」
「對對對,活菩薩!往後逢年過節啥的,得給沈大人也上點香火。」
「對了狗娃,鎖蝗谷那邊情況怎麼樣?咱燒了有一半了嗎?」
「快了,快一半了。我估計呀,差不多明早太陽升起那會兒,咱就能燒完!」
「那敢情好。對了,今早蝗蟲來那會兒......你們怕嗎?」
「想聽實話還是假話?」
「那肯定實話啊。」
「那必須不可能怕的。」
「我呸!你就吹吧,總之老子都怕死了,差點尿褲子!」
「哈哈哈哈,出息!」
夜空下,一片歡聲笑語。
正當沈箏擦了擦手,準備過去洗碗時,卻見身側的華鐸突然面色一凜,猛地摁住了背後刀柄。
沈箏嚇了一跳,剛提起的腳步生生頓住:「怎的了?」
華鐸目光死死盯著兩府交界處,移步將沈箏護在了身後:「主子,有人從嚴州方向過來了,腳步很亂,聽起來有二三十個。」
「有人?」沈箏循著華鐸視線看去,卻連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有多遠?」沈箏又問。
「很近,快能看到了。」
華鐸聲音落下後五息,沈箏終於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動靜。
急促的腳步聲。
慌亂的喘息聲......
「邊界那邊有人來了!」狗娃等人也聽見了動靜,紛紛放下碗跑向沈箏,齊齊將沈箏護在了身後。
眾人一瞬不瞬地盯著兩府交界處,在他們耐心即將告罄之時,一道又一道模糊的人影闖入了他們視線。
「什麼人!」狗娃率先舉起了鋤頭,大聲喝止:「站住,不許再往前了!」
面對喝止,對面之人非但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越跑越快,不過轉眼功夫,他們便到了焚坑前。
借著火光,沈箏等人也終於看清了對方模樣——一群衣衫襤褸的農戶,約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
「嚴、嚴州人?」見對方作農戶打扮,狗娃放下了些許戒心,但依舊沒放下鋤頭:「你們是嚴州人?來做什麼?」
對方眾人死死盯著狗娃手中鋤頭,眼中滿是戒備。
「說話啊!」狗娃大著膽子又往前一步,將鋤頭往前舉了舉,「大半夜的,你們來我們村子做什麼?」
「你們......村子?」對方領頭之人是個中年男子,當聽到狗娃是村裡人後,他終於有了反應:「你們......是望嶽縣人?」
狗娃悄悄瞄了沈箏一眼,點頭:「對啊,我們都是望嶽村人。我回答了你的問題,該你了吧?你們來我們村子幹什麼?」
「我們沒想來你們村子!」中年男子還沒作答,他旁邊的男孩便先一步道:「我們要去柳陽府,經過你們村罷了!你讓我們過去!」
柳陽府?
霎時,望嶽村民紛紛看向沈箏。
沈箏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髒兮兮的常服,邁步到了狗娃身旁,目光掃過對方眾人:「你們去柳陽府作甚?」
該不會是她想的那個吧?
「管你什麼事!」男孩望著焚坑,偷偷咽了口口水:「我們又不偷你們的東西,隻是從這裡路過罷了,你們問這麼多幹什麼!」
男孩話音剛落,方才還在沈箏身後的望嶽村民紛紛擠上前來。
他們高舉手中農具,甚至還有人舉的筷子:「小屁孩,嘴巴放乾淨點!」
「你們幹什麼!」對方眾人也趕緊將男孩護在了身後。
雙方大眼瞪小眼,一時間,氣氛緊張起來。
「老鄉,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最終,還是對方領頭的中年男子率先和事:「老鄉,我們是嚴州清河縣人士,深夜經過此處,隻是想前往柳陽府,替自己謀一份生路罷了......」
話到這裡,眾人便都懂了。
「所以......你們是在逃荒?」狗娃看似詢問,實則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