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蝗蟲先頭兵?
子時三刻,殘月隱入雲層,馬蹄跨過界碑。
「進撫州界了。」蔣至明望著遠處點點火光,暗自鬆了口氣。
天知道,自柳陽府衙一路策馬奔來,他心裡就跟揣了面小鼓似的,一直咚咚響個不停,生怕蝗蟲還沒撲到撫州地界,撫州的民心就先散了。
直至此刻,望見遠處那些埋頭搶收的百姓身影,他那顆懸到嗓子眼兒的心,才總算回落了半寸。
還好,還好,看起來民心還沒散,百姓應當也......不會怨他吧?
他或許是個失責的知府,但眼下,他卻替撫州搬來了最強力的外援,如此,也算功過相抵吧?
想著,蔣至明看向前方沈箏的身影,揚鞭追了上去:「沈大人!」
前方馬背上,沈箏靠在華鐸懷中回頭,借著火把微光看向蔣至明,問道:「蔣大人,怎的了?」
蔣至明趕了上來,「下官就是想問問您,咱們是直接去望嶽山,還是.......」
「得先去撫州府衙一趟。」沈箏雙手抓著馬鞍上的小把,聲音一顛一顛的:「想盡數殲滅蝗蟲,物資消耗較大,府衙必須儘快籌備。」
「好,好。」蔣至明一邊觀察著道旁田地,一邊問道:「沈大人,需要那些物資?您說,下官這便記下。」
沈箏悄悄挪了挪被馬鞍磨得生疼的大腿根,緩聲道:「石灰用量不小,雖本官已命柳陽石灰窯將存貨送來,但馬車行進速度終究不夠快,故撫州府衙還需備上千斤生石灰,以防變故。」
生石灰......
蔣至明思索半瞬後點頭:「沈大人放心,府衙庫房還存有一批生石灰。」
本想著將那批石灰留著,用來鋪就與柳陽府往來的官道,卻沒料到,最後竟用在了滅蝗上......
頓了頓,蔣至明又問:「沈大人,不知還需要哪些物資?」
「銅鏡千面,竹編密網、蘆葦編織簾百張,草木灰、糯米漿千斤,艾草、蘆葦五百捆,火摺子、火把兩百個.......」說著,沈箏頓了頓:「還有豆油與桐油,也各需百斤。」
聽完沈箏的要求,蔣至明愣了許久:「就這些?」
鋪天蓋地的蝗蟲大軍,僅需這些東西......便能一舉解決?
蔣至明有些不敢相信。
「當然不止這些。」沈箏搖頭,補充道:「還需要一些能放置銅鏡的架子,越高越好。還有鋤頭、鐵鍬、麻繩梯、鐵鉤等工具......除去工具外,還需要上千青壯勞力,便優先徵召望嶽山周邊熟悉地形的百姓吧。」
蔣至明點頭,一一記下。
沒敢說的是,他還是覺得沈箏要的東西太少了。
若滅蝗當真如此簡單,往年蝗蟲過境時,又何至於鬧到千裡赤地、民不聊生的地步?
思緒間,前方田埂的火光已愈發明亮,搶收百姓的身影也越來越清晰。
眾人策馬踏過田邊小徑,縷縷稻香順著風湧入鼻間,掃去了他們奔波大半日的疲憊。
前路在黑夜中若隱若現,辛季率先勒停馬兒,翻身下馬道:「我去前面地裡問問,看還有沒有去府城的捷徑,咱能抄近道就抄近道。」
說罷,辛季順手將馬韁遞給了蔣至明,擡步朝不遠處稻田走去。
「啊——!」
辛季剛踏出兩步,前方田間突然有人發出一聲驚叫:「什麼東西!」
叫聲刺破了夜的寂靜,周邊勞作之人幾乎同時看了過去,沈箏等人也勒停了馬韁,轉頭望去。
黑暗中,幾名青年舉著火把,迅速朝一處聚攏,聲音急切:「張叔,發生什麼了?!」
「蟲!」緊接著,先前驚叫之人更加驚慌失措:「嗡嗡的響,是蟲!長翅膀的蟲!說不定就是......」
蝗蟲!
蝗蟲來了?!
蝗蟲怎麼會這麼快就來了?!
可地裡的稻子,連一半都還沒割完啊!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縮,瞬間亂了手腳,慌亂擡頭望向夜空。
今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有的隻是寂寥的風和黑壓壓的穹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火把!」田間青年對著田埂另一邊大喝:「快!再拿幾個火把過來!把天照亮些!」
幾乎瞬間,對面田埂便有人動了起來。
沈箏幾人也紛紛下了馬,連馬都顧不上拴,大步朝田間跑去。
辛季愣了半瞬後,立刻擡腿跟上。
「真的是蝗蟲......」
沈箏剛趕到田梗,便聽到了百姓絕望的哀嚎:「真的是蝗蟲!蝗蟲的先頭兵來了,至多一天,剩餘的蝗蟲就會趕到,我們......來不及了。」
沈箏身形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
怎麼可能?
在路上的時候,她還一直感受著風向和風力,在心頭估算著時間。
若她算得沒錯的話,蝗蟲應該是在後日清晨抵達撫州才對,就算是先頭兵,也不該來得這麼早才是......
是急報有誤?
還是自己算錯了?
瞬間,沈箏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急報上的一筆一劃一一也浮現在她眼前。
不。
急報沒有錯,送急報的府兵更不敢撒謊。
而她也沒感受錯,眼下雖然吹得還是西南風,但風力不大,風速也不算快。
所以......變故生在哪?
沈箏擡頭看向夜空,又緩緩閉上了眼。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哭嚎聲和輕輕的風聲,除此之外,卻無半點蝗蟲振翅的「嗡嗡」聲。
一個龐大的蝗蟲隊伍,會隻派零星幾隻的先頭兵探路嗎?
顯然不太可能。
所以......地裡這些蝗蟲,很可能不是什麼先頭兵。
思及此處,沈箏終於穩住了心神,再次邁開步子,蹲身跳下田埂,朝火光處奔去。
田間稻樁錯落,泥地濕黏,沈箏撥開層層人群,走至最中心,勻氣問道:「蝗蟲在哪?」
話音落下,哭嚎聲依舊。
沈箏的問話,就像不幸跌入大海的一粒稻米,半點波瀾都沒有掀起。
「蝗蟲都來了!我們那喪良心的的知府,卻還不見蹤影!」農戶的哭聲尖銳而絕望:「之前分明說得好好的,讓我們用今年的新米換高產稻種,可如今呢?他在外面逍遙快活,我們就活該被蝗蟲啃完糧食嗎!是不是我們沒了新米,再花銀子買稻種,他就高興了!」
火把的光映著農戶絕望的面容,人群外,蔣至明的腳步驟然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