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布告風波
對百姓來說,服徭役和征工,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
前朝徭役制度——十五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百姓,不論男女,都必須服役,服役時間不定,總之就是有活兒就幹。
先帝執政時,徭役制度——二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百姓,需服徭役,但若家中有老、幼成員時,可免一人役,且每人每年服役不得超過四十日。
而當今執政後,大改徭役制,添設了諸多「不服」條例——婚不服、喪不服、家中有老不服、家中有幼不服、春種不服、秋收不服等等,且每人每年服役不得超過二十日。
比如眼下正值春種,朝廷便不會令百姓服役,而是自願征工。這種情況下,力工人不僅有飯吃,還有工錢拿。
聽到「征工」二字,布告前的百姓安靜了半瞬,問了同樣的問題:「工錢幾何?」
最開始看布告那人早已擠了出去,在人群後白眼道:「能有多少?不過三四十文一日,連館子都下不起,有什麼好乾的。」
但也有人願意幹。
「我家就住在洄河邊上,三四十文......我幹。總之稻子下地後,也不需要過多侍弄,剛好沒啥事,就當去蹭口飯吃了。」
吵吵嚷嚷間,終於有識字的看清了布告內容。
「都等會兒!」這人瞪眼驚叫:「這次征工,朝廷不發工錢!」
「什麼?!」百姓們慍怒:「不發工錢,和服役有什麼區別?這不是戲耍咱們嗎?走走走,都別看了,浪費時間!」
百姓們一鬨而散,布告前的人險些吼破了嗓子:「不發工錢,但發糧種!」
糧種?
百姓止住腳步,試探問道:「發......水稻種子還是小麥種子?」
那人又看了一眼布告。
熱血褪去後,他突然有點不想說了。
布告上寫得清清楚楚,此次征工,隻征五百人,他這會兒若說了實話,那前去報名的人,豈不是要將衙門門檻踩破?
那.....哪裡還輪得上他?
眼睛提溜轉兩圈,又思索一番後,此人輕咳:「小麥。其實也沒什麼好稀奇的,誰家差這點兒呀。總之我不去,都散了,散了吧,去不去的,各自想清楚,這買賣不劃算。」
說完後,他使勁擠出人群,拔腿便往京兆府跑。
留在布告前的百姓一頭霧水。
「不去就不去,他跑啥呀?」
「不知道啊,可能想竄了吧。」
話音落下沒一會兒,又有幾個識字的人看清了布告內容,暗中對視一眼後,他們也撒腿就跑。
「......」
這下眾人是徹底迷糊了。
「不對啊,他們看了布告就跑,還都往京兆府的方向跑......這布告絕對有問題!誰來看看!別騙大傢夥兒啊!」
待先前那幾人跑到京兆府門口時,布告前的百姓終於知道了真相。
——此次朝廷征工修洄河,不發工錢,但發稻種,發的,不是普通稻種,而是同安稻的稻種。
同安稻,是百姓們給高產水稻取的名。
布告上還寫明,力工每參工五日,便可換得一分田地的稻種,按照同安稻畝產一千二百斤來算,一分地,便能產一百二十斤同安稻。
這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而他們隻需幹滿一個月,便能向朝廷換取一畝二分地的同安稻種......
「還愣著幹嘛!跑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幾乎所有人都拔腿就跑。
京兆府衙役還以為有叛軍打上門來了。
一個時辰後,京兆府門口,無數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布告上也沒說沒田不能參工啊.....」
「說了的。」
「那也沒說隻招五百人啊!」
「也說了的。」
「那也沒說七十歲不能參工啊,你們這不是歧視老頭!」
「說了的說了的說了的!你這年紀幹力工,朝廷都怕你直接撅那兒!」
「嘿你怎麼說話的!你還當官的,咒我、咒我是不是,你等著!」
「那孕婦呢?官爺,這布告上可真沒說,你別看我大著肚子,我幹活兒能耐著呢。」
「......你們別來搗亂了行不行,洄河一事事關重大,哪是你們想去就能去的!你!你不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也要為自己著想吧!你若幹壞了身子,後半輩子苦得是你自己!」
「兇什麼兇!」
「......」
黃昏,京兆府大門關閉後,衙役抱著司戶參軍大腿直哭。
「參軍,這活兒為什麼咱們幹啊,修洄河不是工部和都水監的事兒嗎。您是不知道,那老頭有多惡,他竟想直接躺在咱們府門前,逼小的招他!」
司戶參軍拿著名冊,仰頭嘆氣:「工部最近不是忙嗎。他們說了,咱們若主動願意攬下這活兒,到時候制出來的新武器,也有咱的一份兒。」
衙役將鼻涕往參軍褲子上一擦,「姐、姐夫,就是您之前說的......同安縣那個......」
「噓——慎言!」
......
時日轉瞬即逝。
工部開始鑄造高爐,戶部的秧田也栽得闆闆正正,沈箏去看過一次,數百畝秧苗生得極為健壯,長勢喜人,待到秋收之時,可想而知是何等盛景。
洄河征工也告一段落,近幾日,京兆府與戶部之人,一直在審核勞工家中田地,待都水監準備就緒後,洄河壩,便正式開修。
五月二十三,天陰,小雨綿綿。
上京大街小巷熱鬧不減,從上望下,各色油紙傘在街巷中遊走,拼出一幅別樣美景。
沈府大門被敲響。
餘時章到的,比第五納正早。
倒不是第五納正遲到。
前院中,餘南姝打著傘,腳步匆匆。
「祖父,快些,今晨第一堂是我的課,若是遲到,華鐸姐姐她們當如何看我?」
餘時章衣角微潤,無奈止住腳步,「都說了不一起來,你非要纏著我一起,就算遲了,也不能怪在我身上吧。」
水滴從傘面滑落,餘南姝一跺腳,轉身就跑。
「我先去了!」
古嬤嬤從正廳而來,剛福身行禮,沈府大門便又被敲響。
餘時章轉身,笑道:「那老東西來......」
大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架輪輿。
餘時章瞳孔驟縮,手中紙傘跌落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