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廣進止住腳步。

　　「大人，您有事吩咐小的便是。」

　　「先坐吧。」沈箏喚道。

　　王廣進點頭坐下，沈箏問道：「泉陽書院旁的書肆，可有方家的生意？」

　　書肆？

　　隻一句話，王廣進便領略了沈箏的意思。

　　他趕緊站起身來告罪：「大人，是小的疏忽，竟隻顧著自家生意，將這最重要的一茬給忘了。」

　　「不怪你，先坐下。」

　　沈箏招了招手，繼續說道：

　　「縣學本就剛開學不久，以往縣中也沒做過書肆生意，忘了也不怪你。就是如今縣學開學，啟蒙班不日也要開學，縣學旁邊沒個書肆，不成。」

　　「大人說的是。」

　　王廣進回想起來縣學旁邊的鋪子。

　　沒有他王家的生意，但是有空閑的鋪子，他可以以同安商會的名義，出面打下來。

　　「大人，此事小人立即去聯繫方公子，談妥後小人就將縣學旁的鋪子打下來，修整一番，幾日便能開業。」

　　在如今的同安縣開書肆，其實有些吃力不討好，也不是不賺銀子，就是賺的少，投與收不成比。

　　因為縣學學子少，大傢夥的購買力也低下。

　　不是他瞧不起自家縣學，而是事實就這樣。

　　開書肆，鋪面得有吧，識字的掌櫃和夥計得有吧。

　　且一本書就是幾兩銀子，保存不好還容易生蟲發黴，還有筆墨紙硯，更為昂貴。

　　就算那些商戶有銀錢，將銀錢砸到這裡邊兒來，怕也是要心疼好一陣。

　　同安縣的書肆想開起來，現在其實不是時候。

　　得等往後縣學壯大了，讀書人多了，才有賺頭，這也是同安商會和他沒想到這茬的原因。

　　但既然沈大人說了，王廣進就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賠本賺吆喝怎麼了？都是自家縣中的學子，照顧照顧怎麼了？

　　左右不過這幾年的事兒，若是其他人真不願意不幹，那他王廣進一人幹！

　　王廣進如今管著家中的生意，又為同安商會跑前跑後，不自覺成了個急性子。

　　他下了虧本的決心，站起身告退便想走。

　　沈箏開口喚住了他。

　　「等會兒，話還沒有說完，急吼吼的要走作甚，事緩則圓，辦事莫急。」

　　王廣進被她訓斥了，乾笑一聲，摸摸鼻子坐了下來。

　　「是小人衝動了，大人教訓得是。」

　　他這不是怕自己遲疑了，大人覺得他不顧著縣學嗎，到時候大人與他離了心，他想哭都沒地方去。

　　王廣進一捋衣袍重新坐了下來。

　　沈箏將茶盞推給了他，說道：「這書肆是得開，剛開始也確實要做好不盈利的準備，你也知道，咱們縣中的學子沒那麼捨得。且筆墨紙硯前兩日本官剛給他們發了一套。」

　　「但是咱們這書肆，不賣書。」

　　「不賣書？」

　　王廣進愣了。

　　書肆不賣書，賣啥？光賣筆墨紙硯？

　　他疑惑開口道：「請大人賜教。」

　　沈箏飲了一口茶，又從旁邊隨手取了兩本書過來，問他：

　　「這些常見的書籍，一般書肆作價幾何？」

　　王廣進將書接過來，看了封面便答：「這兩本書世面留存廣泛，被學子們廣泛傳抄，所以一般作價不算太貴，一兩到二兩銀子一本。」

　　他又想到縣中學子的情況，「呃」了一聲改口道：

　　「其實也算是有些貴......隻是若是這種書出自大家之手，或是抄書之人書法與筆鋒好、與原書相似的話，那作價就上去了，得翻番，再好的，得翻好幾番。」

　　他說完將面前的兩本書粗略的翻了一遍。

　　這是之前方家送的書，沈箏偶爾會從縣學拿兩本過來看。

　　王廣進看後說道：「像大人手中這兩本，估摸著得要六七兩銀子一本。」

　　饒是沈箏知道，再聽也暗自咋舌。

　　王廣進站在普通學子的角度去看這兩本書，確實有些貴了。

　　他們可能讀一輩子書，都收藏不到一本。

　　他苦笑一聲說道：「這世道就是這樣，方才小人說不貴，其實也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在其中。」

　　「書是貴。」

　　沈箏手指輕叩桌面。

　　這是時代的局限。

　　這個時代的書不像她上一世，批量印刷，想要什麼字體有什麼字體，學識也不再變得精貴。

　　但如今的大周不同。

　　不論是書籍還是學識，都被握在少數人手中，他們不願意這些東西被大眾所知曉，因為階級差距太大。

　　那是他們安身立命的資本。

　　若是書想有就能有，學識想學就能學，那上等人與下等人，如何區分？

　　就因為這樣的階級意識，將書籍與學識擡到了它們本不該有的高度。

　　它們本應該走進千家萬戶，造福萬萬百姓才是。

　　但它們被捏在了少數人手中，就連或是僥倖，或是努力得到了它們的人，都會將他們藏起來，不讓他們公之於眾。

　　比如書肆的書。

　　對，就是書肆的書。

　　沈箏問道：「你之前在泉陽書院讀過書。本官想問你，若是那些學子家中有些銀錢，或是攢錢買了書，他們會如何做，可會給同窗分享傳閱？」

　　「傳閱？」

　　王廣進再一次被她問得愣住了。

　　他感覺心中固封已久的認知出現了裂縫。

　　他再一次念道：「傳閱......」

　　他突然張大了嘴，有些激動地說道：

　　「傳閱！書籍傳閱的情況，在學院中是很少見的！除非那本書，本就是幾個學子湊錢買的，或是學子們關係極好才行。」

　　「傳閱......」王廣進眼睛有些充血，愣愣重複。

　　沈箏開口道：「正是傳閱。」

　　她知道，自己這話打破了王廣進的固有認知。

　　知識寶貴的情況下，學子們作為競爭對手，自是不想自己費盡辛苦才得到的寶貝，在他人那裡唾手可得。

　　但這是人之常情。

　　就像之前張元瑋大方借書給李樂遊，其實也有兩個原因在其中。

　　一是他那幾本書不算珍貴，二是李樂遊是女子，本不在競爭的行列。

　　但張元瑋願意借出去，後面更是將李樂遊「供」了出來，也稱得上是君子了。

　　王廣進舉著茶盞的手有些抖。

　　他盯著茶水中被他抖出來的水圈，愣愣問道沈箏：

　　「大人讓小人開書肆，是想......」

　　「沒錯。」

　　沈箏直接說道：「雖然之前李山長搜羅來了不少書，但也隻是暫時夠用，你讀過書，也知道，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