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病死的大夫
今日的吉木村罕見的出了太陽,濕潤的泥地在太陽的照耀下散發著一股股熱氣。
餘九思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喃喃道:「希望......不要再下雨了。」
他帶著乙領隊朝粥棚走去,此時正值晌午,不少村民手中托碗、步履蹣跚,三三兩兩往粥棚而去。
餘九思本以為能在他們臉上看到笑臉的。
可他們的臉上全是麻木。
對這場災難的麻木,對逝去生命的麻木,還有......對他們自己這條生命的麻木。
餘九思的腳步變得和他們一樣沉重起來,他跟在人群身後,想從他們口中聽到一些話。
他想聽他們說——「家裡的不少傢夥事都被水淹了,趁著今日陽光明媚,應當全拿出來曬曬才是,免得發黴,往後又要做新的。」
他想聽他們說——「熬過去了,咱們熬過去了,熬過去就好。」
他想聽他們說、說往後的打算。
可沒有。
他們什麼都沒有說。
一路走去,唯一傳入餘九思耳中的,隻有窸窸窣窣的抽泣聲。
餘九思很想上前和他們說說話,他不要需要他們感謝他,甚至想他們罵他兩句。
罵他這狗東西為什麼才來,罵他是不是把他們給忘記了,罵他捨不得給他們多發點糧食。
然後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懺悔。
是他來晚了,但他沒有忘記他們。
他也不是故意每餐隻給他們分發一些清粥,隻是他們餓得太久了,不能一次性吃得太飽。再過兩日、再過兩日他們便能吃上米飯了。
香噴噴的米飯。
可為何?
為何他們一言不發,為何他們眼中全是麻木與絕望。
餘九思甚至不敢看他們的眼睛,他會溺死在裡面的。
他沒辦法再跟在村民身後,喘著氣停了下來
「郎將,您......可是身子不適?您近幾日太過勞累了。」乙領隊見到他蒼白的面色,很是擔憂。
餘九思很想說,和眼前的吉木村民比起來,他這點累算得上什麼。
可他終究隻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郎將......」
餘九思擡手,打斷了乙領隊,「村中的大夫呢?可找到了?」
「找到了。」乙領隊面色複雜,「可......那位老大夫......死了。」
「死了?」餘九思身體猛然搖晃了一下。
他伸手撐著旁邊的樹榦借力,才穩住了身形,「死因是何?也是餓死的?」
餘九思覺得不是。
聲望好的大夫,手中多少會有點銀子和糧食,且有些藥材也可以臨時當做吃食食用,所以那老大夫餓死的可能性,極低。
「屬下也不知道,他算不算餓死的......」
乙領隊抿唇,面上是餘九思看不懂的神色,「他將家中糧食和能食用的藥材,都分給了附近的孩童,自己......」
乙領隊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能為他人做到如此地步?
連自己都顧不上了,為何要顧及那些毫無血緣關係的人?
可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他和郎將。
若是他們二人面臨如此境地,他也一定會將糧食讓給郎將的。
並不是因為他是郎將的屬下,在生死存亡之際他必須做一塊合格的墊腳石,必須將自己活下去的機會拱手讓人。
而是郎將這個人,活著比他有用。
郎將心繫百姓,腦子聰明,武力也好。他相信,隻要郎將活下去,一定會當上大將軍,也一定......會替他好好照顧父母的。
「據村民說。那位老大夫給他們說,他一把年紀,早就活夠了,但村裡的孩子們不一樣。他說孩子們是希望,無論如何也要讓孩子們活下去。」
「所以他才將糧食分了出去,自己喝水充饑。日復一日,他的身子越來越差,最後大病一場,人......就去了。若認真算來,他應當......是病死的。」
餘九思眸中的苦痛之色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砰——」
他一拳砸在了樹上,「寧順佑......」
「郎將!」
乙領隊慌忙上前將他的手拉開,樹皮被他一拳砸得稀爛,他拳頭骨節處也開始往外滲血。
「郎將,您切莫太過動怒,如今大家,都還需要您.......」乙領隊拳道。
餘九思雙眼緊閉,呼吸急促。
他隻覺腦中一片空白,一陣又一陣的麻意從指尖傳來。
「去......」片刻後他睜開眼來,沙啞著聲音吩咐道:「去府城中找兩個大夫前來,如今的吉木村,不能沒有大夫。」
乙領隊擔憂地看著他,並未動身。
「本將無事。這是軍令,快去!」
「是!」乙領隊咬牙領命離去。
......
村民們例行領了今日的粥後,便各自回了家。
他們沒有在外面曬太陽,也沒有將家中浸濕的物件取出來晾曬。
餘九思帶著人,在村中每戶進進出出。
他沉默地穿過泥濘不堪的田坎,沉默地走過破敗的農田,又沉默地站在家家戶戶的柵欄外、木窗邊,想窺得其中一角。
有些人家還未走近,便能聞見其中飄來的腐臭味。
是屍體腐爛已久的味道。
這種味道不像死豬死狗,甚至不像死老鼠,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臭、一種能激發人心中最深層恐懼的臭。
甚至是一種隻要人聞到,便能分辨出是同類屍體的味道。
「幹什麼!」一道尖細,幾近崩潰的女聲傳來,「啊——你們幹什麼!把我女兒放下!你們這些強盜!」
「她已經死了。」隨後傳入餘九思耳中的,是將士沙啞的嗓音。
「你說什麼?」女聲充滿了不可置信,「什麼死了?我女兒隻是睡著了,她隻是睡著了啊!」
餘九思掩住眼中的悲傷,邁步往院中走去。
院中的爭執還在繼續。
女人緊緊拽著將士的手臂,想將自己的孩子搶回來,卻又怕傷到孩子,不敢使勁。
她嘴裡反覆著一句話:「還給我!把我女兒還給我啊!」
將士不動,任她捶打。
「好啊——」女人突然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