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他都死了,我還活著,吃一口怎麼了?
村民眼睛一眨不眨,並未理他,手中還在重複著扔繩結這一動作。
餘九思上前按住他的手,低聲道:「老鄉,節哀......我也知道你想讓死者入土,但災病下的屍體極易生疫,你們......還是最好不要碰。」
他說出這句話時,面帶苦痛之色。
他能理解這些災民的想法——親人離世已然夠難受了,卻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曝屍在外,無法讓他們安息,這讓他們如何看得下去?
但這個惡人他餘九思必須做,那些屍體,也不能讓村民碰。
可誰料下一刻,扔繩結的村民擡起了頭。
與餘九思猜測截然不同的是,此人眼中並無苦痛之色,一絲、一毫都沒有。
與之相反,此人目露兇光,眸中毫無人性可言。
他惡狠狠地盯著餘九思,說出了一句讓餘九思此生都難以忘懷的話。
——「要吃自己撈。」
——「什麼?」
——「要吃肉,自己撈。敢搶我的,我打死你。」
——「吃肉?撈?」
不論是村民兇狠的目光,還是這兩句讓人難以理解的話語,都讓餘九思感覺腦子遭遇了一記重鎚,砸得他頭腦發暈、兩眼發黑。
他似是不理解,又似是不甘心,又開口問了一句:「吃什麼肉?」
村民咧嘴朝他一笑,蹲下身去。
餘九思甚至都來不及阻止,那村民便捧了一口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哈——」
喝過污水的村民似乎很是舒暢,他眯眼問道餘九思:「肉湯,喝嗎?」
「......肉湯?!」
餘九思往後退了半步,似是終於聽懂了村民的話。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水面,不可置信吼道:「你撈屍體起來,是為了吃肉?吃死人肉?!」
他臉上的肌肉,嘴唇,甚至眉毛都止不住的開始顫抖。
浮在水面上的那具屍體著實稱不上好看,餘九思根本無法想象,人肉......怎麼吃?
還是泡得腐爛、泡得發脹的死人肉。
他一手捂著胃部,一手拉住村民衣袖使勁,想將他拖離這裡。
可他想不明白,一個餓得隻剩一層皮的人,怎麼還有這麼大勁?怎麼會拉不動呢?
「走啊!」餘九思大吼,眼中含淚。
「我不走!」村民擡起頭來,雙目通紅:「沒有了!什麼吃的都沒有了!哪裡有肉啊!」
他指著漾著油光的水面,神色癲狂:「那裡有肉啊!那可是肉啊!我為什麼要走!」
「那是人啊!」餘九思面色痛苦極了。
「人?」村民大笑起來,「人又怎麼樣?我也是人啊!他是死人,可我還活著啊!我都快要餓死了,吃他一口怎麼了?為什麼不能讓我吃一口啊!他已經死了啊,為什麼不能幫幫我?幫我活下去,怎麼了?!」
幫他......活下去。
餘九思的雙手無力垂落,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來。
——何不食肉糜?
吃人肉?何不食肉糜嗎?
他該說什麼?
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時的他隻想縱馬回昌南府,一劍將寧順佑的腦袋砍下來。
要吃便吃寧順佑好了,餘九思想。
將他的皮扒下來,再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糧食......」餘九思的聲音沙啞的不像話,「糧食馬上就到了,最多半個時辰,你再等等,不要吃人肉,好不好?」
他本以為自己的話能喚起村民的一絲喜悅。
讓他感到意料之外的是,村民對這句話置若罔聞。
餘九思拉著他的手腕,又重複了一遍:「糧食,朝廷賑災的糧食,在往這邊趕了,你再等等,好不好。」
他隻恨自己身上什麼吃的都沒帶。
村民的目光依舊鈍鈍的,嗤笑道:「糧食?朝廷?別開玩笑了,當官的不會管我們的,他們巴不得我們餓死,連屍體都不會給我們收。」
「你這話......是何意?寧順佑不是說他來過嗎?」
「寧順佑?」村民眼中像是蒙了一層霧,片刻後才「哦」了一聲,「你說知府大人啊?」
一股怒氣悄然爬上餘九思心頭,他定定看著村民雙眼道:「對,知府,他不是來過嗎?」
或許是寧順佑這人太過招恨,村民眼中有了一絲神采。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他派人看著我們,不讓我們出村子,誰敢出去,他就砍誰的頭。」
村民說罷,又將手舉起來,朝餘九思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動作。
「他敢!」餘九思心口猛然一縮,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他敢的。」村民看著村口的方向,「被砍死的人,已經被拖走了。」
許是多和餘九思說了幾句話,讓村民腦子逐漸清醒起來,他終於有了思考的能力,問道餘九思:「你是誰?」
餘九思鼻子又酸了起來。
若不是寧順佑不讓他們出村子,他們也不會......也不會......撈屍體。
村民見他不說話,又問:「村口不是有人把守嗎?你怎麼進來的?」
「我......」餘九思覺得喉間哽咽,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們甚至都不敢往村口走,不敢再嘗試著走出去,這是何等的懼怕?
「你......」村民看著他身上的盔甲,突然瞪大雙眼,擡手指著他,呼吸急促起來,「你是......你方才說朝廷、糧食......」
那時餘九思還來不及回答,村民便雙目一翻,昏死過去。
......
「今日如何了?」
這是餘九思第二次踏進吉木村,這裡的氣味雖依舊不好聞,但比他上一次來時已然好上不少。
將士們日夜不歇,終於將村子裡的積水盡數排了出去。
可倒塌的房屋,濕潤的地面,隨處可聞的苦痛呻吟,依舊昭示著這處昔日的慘烈。
乙領隊沉聲道:「村中每戶屬下們都進去排查了,有些人家將屍體埋了,有些還在家中停靈。」
說是停靈,其實就是一卷草席裹屍,再往長凳上一放。
放過七日,便出殯。
「至今有......多少死者?」餘九思問。
乙領隊閉上雙眼,咬緊牙關,「至今,吉木村已知死亡......八百三十二人。」
餘九思心中清楚,有已知的,便有未知的。
這個數量太過於沉重,乙領隊喘著氣接著說道:「家屬上報失蹤的,有三十七人,多是發大水時在外,或是偷偷出去找食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