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徐郅介明牌
徐郅介猜想,昨夜之事,或許根本逃不過天子耳目。
但他猜不到天子到底知道多少,便隻能以不變應萬變,順勢探探天子口風。
想著想著,他竟恍惚了心思,不小心送了一子。
天子瞬間不滿:「朕就問問,你下棋認真點行不行?你徐府與崔府之事,朕一直沒管過,如今他坐不住了,你當如何?」
徐郅介雙眼緊盯棋局,攥著棋子的手指驀然發緊。
「臣......」他突然不知該如何開口,思索良久,他陷入回憶:「臣的長姐,陛下還記得嗎?」
天子執棋的手一頓,擡眸看向他。
「徐郁舒?當然記得。」思緒飄遠,天子在腦海中拼湊著女子模樣,「在朕印象中,她嫁給崔尚己之前......愛笑,說話聲音還不小。但她嫁入崔府後,朕便沒怎麼見過她了。」
十多年前之事,能記個大概已是不錯,更何況天子還記得她姓名。
「還是陛下記性好。」徐郅介的笑有些苦澀,「若非臣那外甥女在,這上京城中怕沒幾個人知道,臣還有個長姐,且嫁進了崔府。」
分明是徐家女,卻要掛著崔家婦的名頭,才能被旁人記起。
何其諷刺。
「怎突然提起當年之事?」天子將棋子放回棋簍,又喚了洪公公沏茶,才道:「朕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記恨崔尚己。自你任吏部侍郎後,便一直壓著他的名錄,至今,你已是吏部之首,朕還是依著你,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說......你還想如何?」
天子手執琉璃盞,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燭火微盪,盞身流光四溢,他卻無心欣賞。
斟酌許久用詞,他才緩緩開口:「臣想......讓崔衿音與崔府斷親。」
饒是知道天子向來待重臣和藹,這話,他也有些說不出口。
崔相是明面上的百官之首,若「斷親」一事發生在崔府,整個朝廷都得跟著丟臉。
「你胡鬧。」
果不其然,天子也不贊同。
「你的面子不要了?攛掇外甥女與父族斷親,讓下面的人怎麼看你?」
徐郅介錯愕擡頭。
他沒想到,天子最先考慮的,竟是他的名聲。
「陛下,臣......」
「這事兒你琢磨多久了?」天子打斷他,他不答,天子皺眉:「難不成......從徐郁舒離世起,你就打起了這算盤?」
徐郅介難以答「是」,也不敢違心說「不是」,天子氣得放了杯盞。
「都到了朕跟前,你還裝什麼鋸嘴葫蘆!若你不道個所以然出來,今日之話,朕就權當沒聽你說過!」
這明晃晃的台階擺在眼前,徐郅介哪有不下之理?
「陛下恕罪。」他起身,掀起衣袍,直接跪在了天子面前,「長姐離世後,臣夜夜難寐,而崔衿音,是她留給臣唯一念想。崔相待她,不可謂不好,也不可謂好,但臣以為,做人當立心、平性、明實,就如同沈箏沈大人那般。」
他就差把「崔衿音已經被崔相帶壞」幾個字明說了。
聽到沈箏名字,天子眉尾微擡,「你還想崔衿音那丫頭入仕不成?」
依他看,恐不是那塊料。
那丫頭性子跳脫又跋扈,別以為他不知道,蘭其翼那小魔王見了她都怕!
徐郅介很想說——有何不可?
但看著天子眸光,他又不是那麼有底氣,隻得道:「臣不求她入仕為官,隻求她能辨清何為『真心』,何為『虛飾』。」
說著說著,他還不忘再踩崔相一腳。
「你倒是會說話。」
天子的語氣鬆了些,但依舊帶著帝王的審慎,「此事關乎朝廷顏面,你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你,朕卻不想朕的吏部尚書,好端端落個罵名。」
徐郅介心口一窒。
果然......不行嗎。
「是臣逾......」
「這樣吧。」話剛起了個頭,被天子打斷:「此事急不得。如今她還是崔家姑娘,斷沒有久居外家之理,若想徐徐圖之,你便得先讓她......離京。」
此話完全出乎徐郅介意料。
把崔衿音送走?
能送哪兒去?
他不明所以地望向天子。
「你先起來。」天子把玩著琉璃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先前你說,想讓崔衿音如沈卿一般,知世明理,甚至入仕。既然如此,不若拜師?拜了沈卿這六部協理為師,說不定......她真能入仕也未可知呢?」
徐郅介瞬間醍醐灌頂,激動得呼吸都急了幾分。
他之所以想崔衿音與崔府斷親,不過就是想護著她,讓她免做崔相棋子。
可這世事萬般,皆逃不過一句「求人不如求己」。
再說句難聽的,他肯定比崔衿音先死,儘管能護對方一時,但卻護不了一世。
既如此,他何不試試天子提議,徐徐圖之。
「陛下聖明!」說著,他便有些待不住了,想回府命人備拜師禮,「臣能否先......」
「你且坐著。」天子點了點他面前茶水,「茶還沒喝,急什麼?」
瞧著天子神色,他便知天子還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沒等他拿起茶盞,天子便又開了口:「讓崔衿音拜沈卿為師,對你和崔衿音都隻有利,沒有弊。但對沈卿來說,卻是有利有弊。」
徐郅介凝神細想,明了。
「臣先前從未想過,要將沈大人捲入二府爭鬥中來,但眼下......沈大人已然入局,亦非臣能決定。」
他頓了頓,沉默下去。
換個角度想想,與其說沈箏已然入局,不若說他和沈箏......本身就是一場針對崔相的局。
「你能想明白就好。」天子拂袖起身,行至禦案前,取來一卷尚在擬定的聖旨,「拿回去看看,如若無惑,便將此事......一同辦好。」
這是一封天子親擬的聖旨。
入手後略顯沉甸,徐郅介壓下心中疑惑,起身告退。
臨到門前,他想起殿外二人,忽然止住腳步,「陛下,蔣至明蔣大人他......」
他對蔣至明這人感官複雜。
說蠢吧,人又有一種大智若愚的超脫感,說聰慧吧,竟在那等小事上拎不清。
這人活一世啊......果然多面。
「朕已知曉,你且喚他們進來便是。」天子擺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