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放料貨郎
人生來就愛熱鬧,也愛看熱鬧。
隻是丟孩子這種事,大多人都沒法高高興興地看,隻能唏唏噓噓地看。
第三戶丟孩子的人家門外,唯一還亮著的,是府兵掛在檐下的一盞風燈。
昏黃燈光下,鄰裡探頭探腦,低聲討論:「真是造孽,小莊心腸那麼好一個人,老天爺竟還如此罰他,簡直是瞎了眼......」
「老天爺?」旁的鄰裡不贊同,「拐子乾的事,和老天爺有什麼關係?這分明就是人禍!拐孩子的人,心腸都黑!抓住了該千刀萬剮!」
這話受到不少人的認可。
他們望著院內,窗紙上幾道人影晃動。
有人看著其中一道影子道:「那位是沈大人吧?我聽小莊說,今日下午沈大人就到了府衙,定是咱們知府大人請來的!」
「咱知府大人真有能耐。」說到這個,所有人與有榮焉:「上回蝗災,也是沈大人來滅蝗,這次丟孩子,沈大人又來了,她就是咱撫州府的守護神!」
一微胖婦人道:「有沈大人在,定能抓住那拐子,就是希望孩子們別缺胳膊少腿,不然哪個做父母的能受得了啊......」
「別說喪氣話!被小莊聽到該有多難受?你這不是成心給人添堵嗎?」
「是是是,我不說了......」微胖婦人訕訕,「我回家綉帕子去。」
「那些帕子你還沒綉完?天都黑了,明日再綉吧,別浪費燈油。」鄰裡道。
「那不成!」微胖婦人嘆了口氣,看似惱火,實則眼底藏著一絲炫耀,「孔貨郎說了,他要得急,最晚明日就得把帕子給他。而且你們也知道,他為人厚道,結算工錢的時候,會把燈油錢加進去的。我呀......吃不了虧!」
聽她如此說,不少人都點了點頭。
孔貨郎確實厚道,是個值得深交之人。
但有個婦人綉工不好,沒能搶到這綉帕子的活計,忍不住嘟囔:「給布料,給針線,還給燈油錢,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姓孔的瞧上你了呢......」
「哎喲!」微胖婦人下意識摸了摸髮髻,「小郭妹子,我有男人的,這話你可不能亂說!」
郭姓婦人暗中翻了個白眼:「有男人又怎麼了?我瞧你倒是欣喜得很。」
小巷鄰裡就是這樣。
鄰居過得苦,他們有話說,話裡是心疼和唏噓。
鄰居過得好些了,他們更有話說,話裡藏著彎酸和嫉妒。
眼見二人就要吵起來,旁邊鄰裡立刻勸道:「算了算了,都少說兩句!鄰裡鄰居的,和氣生財嘛!」
「懶得跟你講!」兩個婦人異口同聲。
互瞪一眼後,她們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正欲離開,一道聲音喚住她們:「二位留步。」
沈箏徑直走向微胖婦人。
微胖婦人瞧著她越來越近,心下一陣慌亂,忍不住道:「沈、沈大人,您可不能聽這姓郭的瞎、瞎說!民婦和孔貨郎清清白白,絕對沒有那種不清不楚、不乾不淨的關係!」
郭姓婦人也沒想到,自己隨口兩句抱怨,會被沈大人聽進去。
她也結結巴巴道:「沈大人,民、民婦就是隨口一說,沒、沒那回事的......」
「別緊張。」沈箏聲音不大,卻在這個夜裡格外清晰,「本官就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們,和你們的私生活無關。」
兩個婦人齊齊鬆了口氣。
沈箏問:「能跟我講講那孔姓貨郎嗎?」
「孔、孔貨郎?」微胖婦人神色輕滯,似是猜到了什麼:「沈大人,孔貨郎人很好的,不是那樣的人......」
蔣至明上前半步:「沈大人問什麼,你們答什麼便是!」
微胖婦人一個哆嗦,想著自己手裡那已經綉好的幾十張帕子,她下意識為孔貨郎說起好話。
「孔、孔貨郎家住城外東郊,這半年多以來,一直在咱們這幾條街巷裡放、放活計,街裡街坊的認得他......」
沈箏看向其餘百姓,他們紛紛點頭。
微胖婦人又道:「不是什麼重活,就是給些細布、絲線,讓咱們在家綉些小帕子、孩童小玩意兒之類的東西。他管給料子、管給針線,出手也還算大方,從不壓價,所以我們這幾條街的人,都搶著他給的活兒幹......」
沈箏一邊聽著,一邊招手喚來府兵:「去東郊一趟,看有沒有這麼個人在。」
說罷,她又看向微胖婦人:「勞你取兩方綉好的帕子來。」
微胖婦人瞧著府兵離去,心頭也不禁打起了鼓。
她很快取來了兩方帕子,沈箏接過,借著燈光細看。
這婦人的綉工算不得好,綉出來的帕子也不過是尋常樣式,普通路邊小攤上的帕子,基本都是這種成色。
「他收這些綉帕,是往哪裡送?」沈箏手指摩挲著帕面問道。
微胖夫人一愣,搖頭:「這民婦就不知道了。」
「他說,是往別的府城的大鋪子裡面送。」郭姓婦人突然開口:「我找了他好幾次,他都說我綉工不好,人家大鋪子的掌櫃看不上。」
沈箏視線在她二人身上遊移。
片刻,她將帕子還給了微胖婦人,又問:「你們家中可有孩子?今年多大了?」
微胖婦人疊好帕子,揉了揉額角道:「民婦有一子,今年六歲。」
說罷,她又打了個哈欠。
郭姓婦人道:「民婦嫁得早,家裡的姑娘已經十二歲了,平日裡皮得很,跟個小子似的,就愛爬樹!」
沈箏心中一凜,立刻看向微胖婦人:「你兒子膚色如何?」
「膚、膚色?」微胖婦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大人怎麼會問她這麼奇怪的問題?
還是郭姓婦人搶答:「那小子長得白白胖胖的,還算討喜!」
微胖婦人面色突然僵住,似是想到了什麼,腦子裡剛湧上來的困意也瞬間消散。
她猛地擡腿朝自家奔去。
沈箏和蔣至明對視一眼,提步跟上。
依舊是矮牆、土院、沒有點燈的堂屋和裡屋。
蔣至明一陣心驚,不好的想法似潮水一般朝他湧來,他忍不住跟著婦人進了裡屋。
沒有。
裡屋什麼都沒有。
沒有外人,也.....沒有孩子,床榻上空空如也。
蔣至明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一口氣上不來,也不下去。
「我的兒!!!」婦人凄厲的叫喊聲響徹這間不大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