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謠言推手
恣意居。
用完晚飯後,恣意居院中又多了一口大缸,缸中裝滿了水。
沈箏戴著手套坐在小闆凳上,一手抓著牛蛙,一手逮著布條,給牛蛙綁腿。
李時源坐在她身側直翻醫書,過了好久才道:「有些蟲病難治得很,書上說得動刀子,在皮膚下還好,但在臟腑裡......」
他沒開過幾個活人的肚皮,也沒幾個活人願意讓他開肚皮。
開膛破肚,開膛破肚,在百姓的認知中,肚皮被開了口子,跟快死了沒什麼區別。
而事實上,也確實沒什麼區別——開肚皮就是跟閻王爺搶人,一丁點兒沒弄好,人命就得交代進去。
被綁了腿的牛蛙被沈箏扔回竹籠裡,發出凄厲叫聲,沈箏面色不變。
她說:「盡人事,聽天命。該說的我說了,戶部也會發布告,該做的,您儘力。我知道驅蟲葯並非萬能,咱們但求問心無愧。」
李時源心中鬱結散了半分,但還是忍不住說道:「稻田臟蟲不少,但凡是做過田的人都知道,更何況是夏日的水田。哪能為了一時的口腹之慾,拿自己的性命作賭?」
沈箏沉默地拴著蛙腿,好久才說:「很多百姓窮怕了,也餓怕了。慢慢來吧,一代人一代人的傳承下去,總會更好的。」
李時源深深嘆了口氣,還想與她多說兩句之時,院門被人敲響。
坐在廊下看書的華鐸跑去開門,看清來人後恭敬道:「以統領。」
見以群面色嚴肅,李時源起身,「你們聊,我回院子研究藥方。」
他屁股剛離開闆凳片刻,以群的屁股就落了上去。
「嚯——」以群擡起半邊屁股,斜眼一瞧,「還挺暖和。」
「......」
沈箏哭笑不得,以群視線落在她腳旁,伸手便想抓牛蛙,她眼疾手快地將牛蛙拎了起來,搖頭道:「最好別直接用手抓。」
「真有毒?」以群縮回了手。
「有毒談不上。」她使勁捏住牛蛙後腿,擠壓,「李大夫說,有一種臟蟲,會藏在它的腿裡。若沒完全燙死被人吃下,這種蟲會鑽到人的腦袋裡去,使人痛不欲生。」
「咯吱——」
以群雙腿蹬地,把闆凳往後挪了兩寸。
他可不能染上蟲病,萬一回宮傳給陛下怎麼辦?
借著燈光,他彷彿看見蛙腿裡有東西在動,頓感牙酸:「那你還碰......?」
「我戴了手套。」牛蛙被沈箏丟回竹籠。
她問道:「您今日探查的事......如何?」
昨夜她一共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季本昌,一封給以群。
給以群的信上說——她在京郊發現一種大蝦蟆,但有人先她一步,將其帶回了上京。她擔心對方會借其生事,請以群派人盯著。
而以群踏著夜色來敲門,明顯是對方有了動作。
隻見以群斂了神色,壓低聲音道:「你猜得沒錯,有一夥人在市井散播謠言,說是修河壩觸怒了河神,河神降下神罰,讓京郊農田生了怪物。我的人一路跟著,最後那夥人聚在菜市後,收了一人的銀錢,你猜此人是誰府上的?」
沈箏用腳趾猜道:「嘉德伯?」
「正是!」以群毫不意外她能猜到,而是說:「明日我便入宮稟明陛下,讓陛下定奪。」
沈箏點頭:「明日戶部應當也要上書。以統領,還勞您給陛下說,下官認為,此物的確當治,不可任其泛濫,恐傷民生。」
以群沉默片刻,然後擡眸看向她:「可若朝廷下令大肆治理,豈不是坐實了那些謠言?」
百姓們肯定會想,若非神罰降下的怪物,又何須治理?
他忍不住替沈箏擔憂,「此事的確湊巧。但三人成虎,百姓們聽信謠言,一定會將矛頭對準河壩,待到那時......你要如何解釋?」
沈箏輕笑,反問道:「您相信此事隻是湊巧嗎?」
連她都不信。
牛蛙,一定是被人帶進大周的。
「當然。」以群卻想也不想,立即答道:「水泥河壩利在千秋,河神憑何發怒?再退一萬步講,若河神天天盯著洄河,之前大旱,他為何不降下甘霖?」
隻幹壞事兒、不管百姓,算什麼神仙?
沈箏笑道:「能降下甘霖的......應該是雨神才吧。」
以群輕咳:「都是神,不過他們一句話的事。總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你且放心,隻要陛下不下令,誰都不能阻止河壩修築。」
市井謠言可怕,但在絕對的權勢面前,倒也沒那麼可怕。
隻要從源頭上切斷謠言,保證京郊莊稼生長安全,過不了一段時間,這些謠言自己就隨風散去了。
而那始作俑者......
這次怕是跑不掉了。
想著想著,以群動了動腿,不小心踢了竹籠一腳,嚇得籠裡的牛蛙嘎嘎大叫。
他也被嚇了一跳,看著竹籠問道:「話又說回來,你抓這好些大蝦蟆回府作甚?」
聽那聲音,籠子裡起碼有十來隻。
沈箏咽了口口水,「抓來試吃。」
幹鍋牛蛙,泡姜牛蛙,火鍋牛蛙,紫蘇牛蛙......
光是想想今晚都要睡不著了。
以群聞言隻覺頭皮發麻,一路蔓延到脊椎骨。
「這玩意兒身上,不是有很多臟蟲嗎......」
沈箏將李時源擡了出來:「李大夫說了,隻要大火煮沸,多煮一會兒,就能殺死臟蟲。隻要不追求口感鮮嫩,這大蝦蟆也是能吃的。」
在以群難以接受的目光中,她站了起來,帶他去了養蛙的大缸旁。
「你看,不過短短一日,雌性蝦蟆就產了好些卵,若是治理得當,它甚至能成為一道餐桌美食。」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卵,以群感覺腹中一陣躁動,好似有蟲子在爬。
掙紮許久,他憋出一句:「那你一定要煮熟,注意身子......最好帶著大夫吃,有何不適立即診治。」
這玩意兒誰愛吃誰吃,總之往後他是絕對不吃,誰來勸都不好使。
二人又坐下說了幾句話後,以群起身告辭,沈箏將他送了出去,突然想到一事。
「以統領,縣兵訓練得如何了?」
自從以群上次叫她「別管」之後,這事還真被她拋在了腦後,隻知道以群借了魯伯堂的練兵場訓練縣兵,但那些兵,她是一眼沒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