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透過現象看本質
沈箏清醒時,天色已然大亮,估摸著快到辰時。
她橫躺在床上,望著床帳發愣。
大半被子都被踢下了床,她也隻蓋了個小腿肚子。
她在想,今日該先去工部還是戶部。
但不論先去哪頭,給工部的高爐圖,她都得再琢磨琢磨。
同安縣的隻是個簡易高爐,鑄造起來不算太難,所以爐子的功能也很是簡單,主打一個夠用就行。
但工部的高爐卻不行,工部這個不僅功能要全面,量產也必須跟得上。
若隻靠她自己手繪圖紙......
沈箏心頭有些沒底,盯了半刻床帳後,翻身下了床。
她這頭剛發出一丁點兒動靜,外間便響起了敲門聲,佩玉聲音傳來:「大人可是醒了?」
「進來吧。」沈箏蹲在地上,在自己帶來的箱籠中翻找。
門被推開。
佩玉輕手輕腳地,剛走進來,便見著隻穿著裡衣,蹲在地上找東西的沈箏。
「呀——」她輕呼一聲,趕緊從素衣架上拿起一件外衫,欲給沈箏披上,「大人,露氣剛退,這會兒還有些冷......」
「無礙。」沈箏對自己身子還是了解,「眼下幾時了?」
「剛好辰時。」佩玉拿著外衫站在她身側垂眸站著,不敢看她正在翻找的籠箱。
沈箏從箱中取出了自製的文件夾,問道:「你們用飯了嗎?」
佩玉微愣,「奴婢們都用過了,渥丹去打熱水了,甘棠在吩咐大人的早膳,穆清姐姐和古嬤嬤一起,在正廳......」
說到這,佩玉好似不知該如何描述。
沈箏一邊翻看圖紙,一邊問道:「在正廳作甚?」
「收......」佩玉眉頭微擰,「收禮。」
「收禮?」沈箏站起身來,「誰家的禮?」
「古嬤嬤說,上京各家,應當有一大半都會給大人送遷賜第禮。」佩玉掰著手指,回憶道:「昨日您睡下後,有位大人來了府上一趟,古嬤嬤說他是戶部的尚書大人。後頭徐府、林老將軍府、忠武將軍府,還有......」
佩玉記得不太全,隻說:「很多家都來了人。他們聽說大人睡下後,便說今日會派人再來,然後今兒個一大早,府門前便停滿了送禮的馬車。」
佩玉不知道這種禮物該不該收。
但她知道,之前在家的時候,家中人情往來什麼的,娘親都會仔細記下。
哪家往後要還禮,哪家還欠她家的禮,賬本上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如今收禮的雖然是府上,但這收了禮便要還禮的道理......應當不會差得太多吧?
而還禮這個過程,一般都是讓人不愉悅的,比如她娘,就是一邊暗罵,一邊準備還禮。
她偷偷看向沈箏。
沒有想象中的愉悅或者不愉悅,眼前人眉眼還是淡淡的,隻是說道:「我去看看。」
說罷,沈箏便放下圖紙,自個兒穿起了官袍。
「奴婢替您更衣。」佩玉趕緊放下常服。
「不必。」沈箏低頭理著袖子,「佩玉,往後我起身不用伺候,你也不必守在外間。」
佩玉驀地擡頭,眼底深處寫滿惶恐與害怕,「大人,奴婢......」
她是不是方才說錯話,惹得大人不喜了!
大人會不會......不要她了?
在沈箏還未開口之際,佩玉便已經直愣愣地跪了下去,膝蓋觸地之時,發出一聲悶響。
沈箏反被嚇了一小跳,「起來,你這是作甚?昨日我說過的話,轉頭便忘了?」
佩玉紅著眼擡頭她,「奴婢不敢......」
「不敢就起來。」
「不敢起。」佩玉嗓音中有了顫意,「大人,奴婢錯了,奴婢會改,求您,求您別把奴婢送回去......」
「......」
沈箏在心頭暗罵奴隸制對人性的荼毒。
這都哪兒跟哪兒?
她分明好聲好氣地與佩玉說話,但佩玉卻覺得,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甚至佩玉都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但開口便是「奴婢錯了」。
她口中的「不用伺候」,在佩玉耳中,直接變成了「我不要你了哦,哈哈,我要把你丟了,讓你回去挨毒打。」
表面看,二人說話牛頭不對馬嘴,有些好笑。
但領略到事件底色後,沈箏一點兒都笑不出來,喉間隻剩苦澀。
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府上丫鬟奴僕的命,就像她左手拿著的一根根細繩,而她右手,則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
她甚至都不用使力,隻用將繩子在剪刀口輕輕一過,便會要了佩玉她們半條命。
奴隸,是沒有人權的。
「佩玉。」沈箏蹲了下去,蹲在佩玉面前,「我沒想把你送回去。不管是你還是穆清她們,或者是府裡上下任何一個人,隻要你們不做傷天害理之事,我都不會不要你們,也不會打殺你們。你要記住,你叫佩玉,你姓沈,沈佩玉。」
佩玉還是埋著腦袋,但她的肩膀,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沈箏嘆了口氣,「穿衣梳洗一應生活事宜,我確實不需要你們,夜間,你們也不用在外間歇著等候差遣。」
佩玉剛放下一半的心,聞言又懸了起來。
大人什麼都不用她們伺候,那她們幾人留在府裡,還能作甚?
「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們。」沈箏將她拽了起來,微微歪頭看她,問道:「想不想認字?」
「認......認字?」佩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箏點頭,「認字,還有算數等。我確實不需要你們伺候,但我需要左膀右臂。」
她手下能用之人太少了。
之前在同安縣,生意場上能幫上忙的,滿打滿算,也就隻有許主簿、王廣進、莫輕晚幾人。
往後她來了上京,用人之時怕更加捉襟見肘。
昨日她便在想,要如何培養佩玉她們。
畢竟是天子賜的人,腦子方面肯定都沒啥問題,所以......人盡其用嘛。
佩玉被這天大的驚喜撞昏了頭。
她的兩頰還掛著淚水,眼中卻是說不出的喜悅,「奴婢想認字,想學算數,做夢都想!」
之前家中,隻有弟弟能看書,也隻有弟弟,能碰父親的筆墨。
對她們六姐妹來說,看上一眼都是奢求。
「想認字和算數,往後就要聽我的話。」沈箏取來腰帶,埋頭系著,「下來我會和古嬤嬤說,再給你們請個小老師。別看小老師年紀不大,教起人來可嚴厲著,你們得好好學,知道嗎?」
佩玉止不住地點頭。
門外,渥丹與甘棠二人都紅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