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柳陽府的第一封信
上京的冬,比同安縣來得要早一些。
剛入初冬,天上還沒落雪,隻是風已刺骨不少。
禦書房殿門半掩,遮不住殿內聲響。
「陛下,臣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讀到小翼寫的詩,可如今小翼沒了師傅教導,背詩都困難,更別說寫詩了!臣實在憂心啊,日日吃不下,睡不著......」
今日,已經是蘭有光回京後第三次來騷擾天子了。
他的目的隻有一個——求天子幫忙寫推薦信,讓蘭其翼成功拜入沈箏門下。
天子低頭看著奏摺,拒絕的話一如先前:「沈卿教不了你兒子。」
蘭有光鼻翼翕動,終於忍不住問出心中憋了三日的疑問:「為何呀陛下?小翼雖然性子活潑,但心眼不壞,等他拜了沈侯為師,定不會給沈侯惹麻煩的!」
再說,有了雲麾將軍府助力,沈侯回京後,行事間豈不是更方便?
蘭有光不明白,如此利好沈侯之事,陛下為何不允?
天子放下奏摺,緩緩擡頭:「作詩並非沈卿強項。」
蘭有光面色一僵:「臣也不是非要小翼作詩,寫文也行......」
「寫文也並非沈卿強項。」天子似笑非笑:「且朕也做不了沈卿的主,你若非要蘭其翼拜入她門下,便自己同她寫信相商。好了,朕還有事,你退下吧。」
「陛......」
蘭有光還想再替自家寶貝兒子爭取一二,洪公公已經堆著假笑迎了上來:「蘭將軍請。」
在洪公公的護送下,蘭有光不情不願地出了禦書房。
一傳信使與他擦肩而過。
片刻後,小太監捧著信封入殿稟報,天子還未擡頭,洪公公已經先激動上了:「可是柳陽府來信?」
放眼朝堂上下,能直達禦前的密信,唯有沈侯所奏!
天子猛地擡頭,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小太監恭敬道:「陛下,是柳陽府來信。」
洪公公暗中一拍大腿。
他就知道!
正當他想上前取信時,天子已站起身來,先他一步到了小太監面前,擡手便從小太監手中取了信。
小太監低頭退出殿內,天子捏了捏信封。
嗯......
摸起來不算特別厚,但多少是個心意。
「備茶,焚香。」他拿著信件回到禦案前,嗓音中喜意難掩,「朕要看沈卿的信了。」
「誒!老奴遵旨!」洪公公一通忙活。
半刻後,禦案上茶盞裊裊生煙,與焚起的幽香纏疊交織,漫溢滿殿。
天子緩緩拆開信封,指尖帶著輕鬆與期待。
信紙共五張,隻是看了眼紙背,天子便已認出沈箏字跡。
紙頁緩緩展開,墨香清幽,天子定睛。
——「臣沈箏,謹奏陛下:今柳陽、袁州二府現一異毒,名為『靈散』......」
異毒?
天子嘴角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禦書房中的暖意,也似乎在剎那間涼了半截。
他一目十行,越往下看,指節越攥越緊,連呼吸都漸漸變得沉重。
——「其禍烈於砒霜、猛於瘟疫......若放任橫行,恐動搖國本、禍及天下。」
——「臣不敢不言,更不敢輕言、緩言。」
——「臣懇請陛下頒旨,將『靈散』列為禁物,嚴防其繼續擴散,再派刑部官員徹查源頭。」
一字一句,似尖針一般紮入天子眼中。
「啪——」
一掌落在禦案上,茶盞震顫,剛凝聚的熱氣頃刻四散。
洪公公驚駭非常,立刻跪地:「陛下息怒!」
天子閉眼,緩緩深吸兩口氣後,沉聲道:「傳駱必知入宮,讓他立即來見朕。」
此時的他既驚又怒,既慶幸,又後怕。
他驚——竟有人敢在大周境內,煉製此等毒物。
他怒——此毒竟已暗中流入市井,惑士子、侵權貴。
他慶幸——沈卿心細如髮,一眼識破其害,搶先傳信回稟。
他後怕——若非有沈卿在,等再過個一年半載,這天下恐已毒根深種,再難挽回......
半個時辰後,駱必知入殿。
天子並未直接將信給他,而是問道:「駱卿,你可曾聽聞過『靈散』?」
「靈散?」駱必知垂眸回想片刻,搖頭:「回陛下,臣未曾聽聞。」
天子又問:「那『凝神奇丸』呢?」
駱必知依舊搖頭:「臣亦未聽過。」
天子眉頭漸蹙。
「靈散」已暗中滲透地方士族,而刑部,竟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如此說明什麼?
——此毒物背後之人,極有可能手握大權,甚至能在地方上一手遮天!
天子神色愈沉。
駱必知雙手拿著信紙,目光騰挪間,神情早已不復先前淡然。
最後兩頁信紙,被他來回翻看數次,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一句話上。
——「此毒可蝕骨、亂神,長期沾染者,必成瘋癲,難逃暴斃。」
瘋癲。
暴斃。
這兩個詞,竟與他近日得知的一個案子有所重合。
是巧合?
駱必知神色漸凝。
天子問道:「駱卿,你認為此毒如何?你刑部當真一點線索都沒有?」
暫未下定之事,駱必知本不敢妄言。
可事關社稷安穩,儘管眼下隻是猜測,他也不敢對天子有半分隱瞞。
他當即躬身,聲音壓得極低:「陛下,七日前,靖州府衙送來的九月卷宗當中,有一樁已結的案子,臣認為......其尚存疑點。」
天子眉峰微蹙:「講。」
「此案死者,乃靖州兩位富商之子,二人自幼相識,交情莫逆,同在靖州府學求學。」
駱必知語速沉緩:「此二人原本才學平平,不過中人之資,往年府試屢試不第。可今年府試之時,二人忽文思大進,一同中的,得了秀才功名......」
聞言,天子眸色一動,已覺不對。
「繼續。」
駱必知道:「自從考中後,此二人逐漸變得狂躁、易怒、動輒與人爭執不休。旁人都道,是因其有了功名,本性漸露,可他們的家人卻說,他們自小性子溫吞,素來與人為善,就算有了功名,也不見得會如此性情大變......」
聽到這兒,天子幾乎確定——此二人,便是『靈散』的受害者。
「死因為何?」天子問。
「卷宗記載,為酒後互毆緻死。」駱必知擡眼,語氣凝重:「陛下,臣認為此案疑點重重,絕非卷宗所記載的這般簡單,臣請命,重查此案,望陛下應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