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師門玉碎
鹿鳴書院眾人的面色一個比一個黑,侯遺瑞的臉色更是黑得能滴墨。
任侯遺瑞怎麼想都想不到,這個看似穩重的弟子,今日竟能當著所有百姓的面,說出「鄉野村夫」這般話來,著實是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若不及時平息民憤,想必過不了多久,「鹿鳴書院弟子不敬民心」之事,便會傳遍周邊州府,甚至傳至上京。
好好的一場論文,竟就要變成他鹿鳴書院的批鬥大會了。
「我看......就沒有繼續論文的必要了吧。」一道慵懶的聲音自侯遺瑞身旁響起。
侯遺瑞轉頭看去,隻見說話的少年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眼中除了看熱鬧的興奮,還有對淮少雍的不屑。
「你是何人?」侯遺瑞身旁,黑鬍子老頭警惕地看過去,「繼續論文與否,豈容你隨意置喙?」
「老頭,你別管我是誰。」少年目光掠過台上淮少雍,又掃過台下忿忿不平的百姓,笑道:「若再辯下去,也不過是徒增笑柄罷了,你們鹿鳴書院還不如先行認輸,給自己留些面子。」
「你放肆!」黑鬍子老頭怒斥:「我鹿鳴書院之事,何時輪得到你個黃口小兒來說三道四?」
「嘶——什麼味兒?」少年皺著鼻子退了好幾步,又擡袖捂住口鼻,嗡聲道:「老頭,你早上是不是沒漱口?離我遠點兒。」
話音落下,周遭鬨笑。
黑鬍子老頭氣得渾身發抖,當即就想沖向那少年,卻被侯遺瑞緊緊拉住。
「山長!」黑鬍子老頭不解,看向侯遺瑞:「這小子分明是故意找茬,您為何......」
「既看出他是找茬,便莫要和他糾纏!」侯遺瑞面色黑如鍋底,閉眼穩了穩心神,「當務之急,是穩住民心,保住書院名聲。」
他想,今日這趟,或許當真不該來。
他低估了那裴姓學子,也高估了淮少雍,以至於差點將鹿鳴書院名聲搭進去。
眾人矚目下,侯遺瑞轉身面向百姓,拱手道:「諸位鄉親,犬徒年少無知,口不擇言,老夫代他......向大家賠罪!」
說著,他深深鞠了一躬,又轉頭對淮少雍厲喝:「還不快給眾鄉親賠罪!」
「老師?」淮少雍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侯遺瑞,「弟子沒錯,分明是他們讀不懂......」
「住口!」侯遺瑞怒喝:「百姓乃社稷之本,不敬百姓,便是大錯!今日你若不道歉,便不再是我鹿鳴書院弟子!」
淮少雍聞言如遭雷劈。
他不過是氣急之下,說了一句「鄉野村夫」罷了,用得著當眾緻歉?
侯遺瑞眼中的決絕狠狠刺痛了他。
回顧今日種種,本就令他顏面盡失,如今,竟連老師都不站在他這邊。
霎時,淮少雍再也壓不住心中怨懟,徹底爆發:「弟子沒錯,弟子絕不道歉!」
「咻——」先前找茬的少年吹了聲口哨,「有趣有趣,師徒反目。」
侯遺瑞千想萬想都不曾想到,淮少雍竟會當眾和自己唱反調。
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
想著鹿鳴書院百年基業,侯遺瑞眼中決絕之色更甚:「若你執意不道歉,那從此以後,你與我鹿鳴書院,便再無瓜葛!」
淮少雍面色煞白。
有一瞬,他的確想過低頭道歉。
可當目光和台下那些人相接時,不甘又再次湧上心頭。
憑什麼?
老師之前還說,他的這篇策論,是近年來最好的一篇。
既是最好,又何須迎合這些升鬥小民?
「是他們圍攻弟子,批判弟子文章在先,弟子說出那句話......不過無心之失!」淮少雍梗著脖子,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若要弟子向他們道歉,便需他們先向弟子的文章道歉!」
此話一出,場上靜了片刻。
下一瞬,各種罵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眼見場面就要失控,蔣至明再次站了出來。
這次,他不再喝止百姓,而是看向面色僵硬的侯遺瑞:「侯山長,令徒冥頑不靈,已然激起民憤,不知侯山長當如何處置?」
侯遺瑞心中清楚,蔣至明這是在逼自己下決定。
先前,他也曾對淮少雍這個弟子寄予厚望,將其視作書院未來的棟樑。
可如今,淮少雍竟不顧書院顏面,把整個書院都推到了流言的風口浪尖......
是保這個弟子,還是保書院名聲?
答案明明顯而易見,但侯遺瑞還是遲疑了,隻因多年的師徒情分,一時之間實在難以割捨。
半瞬後,他擡眼看向淮少雍,聲音沉了幾分:「為師......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到底向不向百姓道歉?」
他眼底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忍,可淮少雍卻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一般,竟直接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用力擲向檯面。
「我不道歉!」
「哐當——」
玉佩砸落在台,七零八落。
侯遺瑞緊緊盯著玉佩碎片,雙目充血:「好,好,好......」
那玉佩,是鹿鳴書院學子身份的證明。
當年,淮少雍拜入他門下,他親手將玉佩繫上淮少雍腰間,如今轉眼......被摔了個稀碎。
「既如此,老夫便不再多言。」侯遺瑞從台緣處拾起一塊碎玉,收入懷中,垂眼道:「玉已碎,從今往後,你淮少雍與老夫,與鹿鳴書院,再無瓜葛。」
說罷,他轉身朝人群外走去。
鹿鳴書院其餘人還在愣神。
他們實在想不通,他們分明是來替學子找場子的,怎不過轉眼,事態便發展成眼下這般了?
「你真是......」黑鬍子老頭指著淮少雍,想罵又不知道罵什麼,隻能狠狠瞪了淮少雍一眼,轉身跟上了侯遺瑞步伐。
百姓也都還有些懵,下意識給鹿鳴書院一行人讓開了道。
「侯山長請留步!」蔣至明高聲喚道。
侯遺瑞腳步沒有停頓,頭也不回道:「蔣大人不必挽留,老夫已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是。」蔣至明跳下了台,大步攆了過來:「本官想問,你先前許諾裴學子的典籍與講學,還作數嗎?」
「您說什麼?」侯遺瑞不可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