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紗幔在床上留下斑駁的光影，床頭櫃上放著西式早餐和牛奶。

　　她想到昨天的事情，心情有些惆悵，她是醫生，生死是最常見的事情，可一想到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手上沒了，她總覺得辜負了病人。

　　她洗漱完，下樓的時候，沒有看到秦曜的身影。

　　「秦管家，他今天怎麼不在家？」

　　「先生說……有個朋友去世了，要去料理後事，小姐要是想去學校，老周會送你過去。還有，先生說書房的抽屜裡面有樣東西給您留著，讓您去拿一下。」

　　蘇映荷上樓，打開抽屜，看著用帕子包裹著的精緻的手槍，愣住。

　　旁邊還放著一張字條：隨身帶著，以防萬一。

　　接下來兩三天的時間，秦曜都沒有出現。

　　她每天上學，放學，除了住在秦家，其他似乎都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沒有秦曜天天跟著，日子似乎有些冷清了。

　　蘇映荷有時候會看著沙發的方向發獃，偶爾聽到門外傳來車子的聲音，都會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蘇小姐，先生說大概要外出四五天。他說您要是想他了，可以給他發電報。」

　　「誰想他了，我沒有。我就是好奇，他去做什麼了……」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先生不會跟我們說這些。」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秦曜是四天後回來的，回來這天早上，蘇映荷一推開門就看到秦曜站在門口，兩人對視許久，一句話都沒有說。

　　「你……回來了。」

　　「嗯。」

　　「那個，小伍的家人……」

　　「都安頓好了，他父母早逝，家裡隻有一個姐姐。」

　　「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放在心上，沒告訴你情況，就把你帶過去，逼你在那樣惡劣的環境救人，本就是對你不公平。那一巴掌，我活該。隻是，蘇映荷，救國這條路上，難免會有人犧牲，這次是小伍，下一次，或許是我，又或許是其他人。蘇家的藥方，至少能讓這些人，多一分活著的機會。」

　　「我……給我一點時間。」

　　這天，兩個人開誠布公地談了很多，蘇映荷這才發現，看似玩世不恭的秦曜，實則是個非常有原則的人。

　　他，是個好人。

　　在秦家住了兩個月之後，蘇映荷跟秦曜的關係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她一有空就會小院兒，有時候看看那兒的病人，有時候教小福寶寫字。

　　這天，她一進小院兒，就聽到小福寶在院子裡搖頭晃腦地背誦之前教他的《三字經》，已經像模像樣了。

　　「蘇姐姐！」

　　「哎喲，小福寶，你最近是不是長胖了？我都快抱不動你了。」

　　「蘇姐姐，你快放我下來，我自己走，蘇姐姐，我已經能寫自己的名字了，我還會寫你的名字。你快看！」

　　小福寶拿著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起來，雖然不是很好看，但筆畫都是對的。

　　小傢夥已經過了學齡，隻可惜生在這樣的年代……

　　「秦先生給找了私塾。」

　　福寶媽搓著圍裙解釋，受傷的手仍不太靈活，「還給了銀圓當束修，除了福寶，還有好幾個孩子呢，都是秦先生資助的。」

　　「小福寶要好好念書，長大之後做個有用的人。」

　　「我要跟秦先生一樣，當個軍人。」

　　「有志氣！那可要好好吃飯，把身體養好了。」

　　蘇映荷揉了揉小傢夥的腦袋，其實這段時間，她已經在寫信了，想勸說父親將藥方給秦曜。

　　至少……藥方在他手上，能夠救治更多的人。

　　就在蘇映荷打算跟福寶媽說兩句的時候，突然院子外面傳來了打鬥的聲音，還聽到有人喊：「快跑！」

　　福寶媽臉色瞬間煞白，一把將小福寶塞進了蘇映荷的懷裡，眼眶濕潤：「蘇小姐，你快走！小福寶就交給你了，拜託了！」

　　說完，她直接將蘇映荷推進屋子裡的一個暗室。

　　這兒原本是秦曜跟地下工作者見面的地方。

　　蘇映荷還沒反應過來，暗室的門就被關上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也不知道是過了一個時辰，還是半個時辰，外面的動靜漸漸消失了，蘇映荷砸了許久的門，也沒辦法從裡面打開。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門開了。

　　她擡頭就看到了秦曜逆光站在門口，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秦曜！」

　　「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你……你受傷了？」

　　「沒有，小福寶，隻有我和小福寶……他們呢？他們還好嗎？是不是受傷了？我帶了葯，我可以救人的，我可以……」

　　「別這樣……別這樣！他們……他們……」

　　蘇映荷微微側首看向一旁，房間裡面到處都是血跡，桌子被劈成兩半，足以想到之前的戰況有多激烈。

　　小傢夥哭得喉嚨都啞了，死死抓著蘇映荷的胳膊不肯鬆開。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談笑，還在說著以後的日子，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物是人非。

　　「別看。」

　　秦曜伸手遮住她眼睛，聲音低沉。

　　蘇映荷突然抓住他手腕：「你知道是誰做的？對不對？為什麼，福寶嗎，大爺和大媽，他們……全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為什麼要趕盡殺絕？」

　　「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

　　秦曜任她掐著，喉結滾動兩下：「情報組那邊出現了叛徒，發現得太晚，所以……」

　　他轉向老周，「先帶孩子回去。」

　　「我不走！」

　　小福寶突然尖叫，髒兮兮的小手拽著蘇映荷衣角，「蘇姐姐，我媽是不是……是不是……」

　　後面的話被哭聲淹沒。

　　蘇映荷彎腰抱住孩子，「別怕，蘇姐姐在，我會一直陪著你。」

　　回程的汽車裡安靜得可怕。

　　小福寶哭累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蘇映荷目光有些恍惚地看著窗外，一句話也沒說。

　　回到秦家之後，蘇映荷安頓好小福寶，自己就進了浴室，洗了一個多小時的澡，晚飯也沒吃，就躺在床上睡覺。

　　後半夜她開始發燒。

　　腦子昏昏沉沉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之後，就看到秦曜正用冰毛巾敷她額頭，眼下掛著兩輪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