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婚書還沒寫,她先上了軍區名單
那聲音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院子裡正在掃地的王大娘直起腰,眯著眼望去,隻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撕裂了黎明的寂靜,捲起一陣塵土,穩穩停在了大隊部門口。
車門推開,一個身穿幹部服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正是縣裡的趙幹事。
但這一次,他身邊還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員,神情肅穆,氣場迫人。
整個紅旗大隊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輛從未在村裡出現過的吉普車上。
趙幹事沒有理會旁人,徑直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走向林晚星的臨時診室。
「林晚星同志!」他站在門口,聲音洪亮,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林晚星正在檢查昨夜剛處理好的藥材,聞聲擡頭,心中微微一緊。
她放下手中的草藥,擦了擦手,迎了出去:「趙幹事,您怎麼來了?」
趙幹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種審視,更是一種確認。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鄭重地遞到她面前:「林同志,省裡來的通知。」
文件的牛皮紙封面上,赫然蓋著省革委會鮮紅的印章,那刺目的紅色讓周圍偷瞄的村民都倒吸一口涼氣。
林晚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顫抖著指尖接過,打開了那薄薄幾頁紙。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她,林晚星,被列為「全省赤腳醫生培訓班」首批學員,即日啟程,前往省城,進行為期三個月的系統化培訓。
結業後,成績優異者,可直接參加縣級醫院的選拔考試!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要知道,這種名額,一個縣也未必能分到一個,多少人擠破了頭都得不到。
林晚星的呼吸一滯,她擡頭看向趙幹事,聲音有些乾澀:「趙幹事,這……上次您不是說名額已經滿了?」
趙幹事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這次,可不是我幫你留的名額。是省軍區後勤部,點名推薦的你。」
軍區後勤部?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晚星腦海中炸開。
她一個鄉下赤腳醫生,怎麼會驚動那種級別的單位?
她急忙翻開通知的附件,一行加粗的印刷體瞬間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該同志在急救實踐中表現突出,具備戰場急救的核心能力,建議納入軍醫儲備人才庫進行重點培養。」
這是對她醫學價值的最高肯定!
是對她那雙拿手術刀的手,最極緻的認可!
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在鄉野間小打小鬧,卻沒想到,她的能力,早已被一雙銳利的眼睛看在眼裡,並給予了她通往更高殿堂的階梯。
她還未來得及從這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院子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林醫生!林醫生!」縣農業站的楊技術員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剎車,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手裡同樣揮舞著一份文件。
「大好事!天大的好事!」楊技術員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一把抓住林晚星的手臂,「你那個『產後安神湯』的改良配方,縣裡開會通過了!農業站牽頭,聯合縣衛生院,決定立刻推廣!這是首批試產五百劑的批文,馬上就投入到咱們周邊六個公社的婦幼保健項目中去!」
他喘了口氣,看著怔住的林晚星,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林醫生,站裡的老中醫評估過了,你這藥方要是真能實現批量生產,全縣的產婦產後大出血和感染死亡率,至少能降低兩成!兩成啊!」
林晚星徹底呆住了。
如果說軍區的推薦是給了她個人一條光明的前路,那這個消息,則讓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腦海裡的知識,她所掌握的醫術,真的能夠改變一群人的命運,能夠拯救無數個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母親和家庭。
那是一種比個人榮譽更沉重,也更滾燙的價值感。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個上午就傳遍了整個紅旗大隊。
起初是震驚,然後是巨大的不舍。
下午,林晚星的門檻幾乎被踏破了。
村民們不再是來看病的,而是來送行的。
他們沒有貴重的禮物,拿來的都是自己覺得最珍貴的東西。
吳嬸提著一籃子攢了半個月的雞蛋,拉著她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林醫生,你可不能忘了我們啊!你走了,我們可咋辦?」
白髮蒼蒼的陳阿婆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打開來,是幾株曬乾的雪靈芝。
「孩子,帶著,這是山裡頂好的東西,能吊命。城裡金貴,可沒這好東西。」
小豆子更是死死抱著她那箇舊藥箱,怎麼都不肯撒手,小臉漲得通紅,憋著嘴哭:「姐,你答應過要教我認字的!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又酸又脹。
她蹲下身,一把將小豆子緊緊抱在懷裡,孩子的抽泣聲撞擊著她的胸口。
她眼眶一熱,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地對所有人承諾:「大家放心,我隻是去學習。我答應你們,等我學到了更厲害的本事,就一定回來!回來給大家建一個真正的衛生所!」
傍晚時分,喧囂散去,林晚星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默默整理著簡單的行裝。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帶來了門外清冽的夜風。
是陸擎蒼。
他手中捏著一張淡藍色的硬紙片,遞到她面前。是一張火車票。
「明早六點,我去送你。」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彷彿能撫平一切波瀾。
林晚星看著那張票,搖了搖頭:「不用了,太早了。而且,你該回部隊了,為我的事耽誤太久了。」
「我請了三天假。」陸擎蒼淡淡道,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行李上,「再說,我不親眼看著你上車,不放心。」
他的話語不容置喙,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保護欲。
林晚星擡眼,看到他眼底那尚未褪去的疲色和淡淡的血絲,知道他這幾天為了她的事必然沒有好好休息。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咽了下去,化作一聲輕輕的「好」。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林晚星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白天的衝擊和晚上的溫情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她索性起身,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已經泛黃的信件,那是父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信裡,父親提到了一位他最信任的「蒼鷹」,那是他的代號。
他叮囑女兒,若有朝一日遇到危難,可以尋找一位胸前徽章編號為「718」的軍人,那是「蒼鷹」唯一託付過信物的人。
林晚星的目光,緩緩移向下午她偷偷瞥見的,陸擎蒼胸前那枚閃著微光的徽章。
上面的數字,正是清晰無比的「718」。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豁然貫通。
父親曾是軍區派駐地方的特派聯絡員,因為在調查六零年那場大飢荒背後的糧食貪污案時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遭到瘋狂打壓和迫害,最終含恨而終。
臨終前,他將唯一的女兒,託付給了他最信任的年輕戰友——陸擎蒼。
而陸擎蒼,竟真的花了這麼多年,一直在尋找她,隻為完成戰友的臨終遺命。
林晚星的心頭一陣滾燙,她終於明白了他為何會出現在自己最危險的時刻,明白了他為何能調動那麼大的能量來保護自己。
她甚至能想象到,當這個男人終於找到她,卻發現她正拿著手術刀,用一雙與他戰友同樣沉穩、同樣充滿信念的手在救人時,他心中那份源自責任的守護,是如何悄然變成了源自欣賞與吸引的私心。
她猛地擡頭,望向隔壁房間。
門沒有關嚴,他並沒有睡,隻是高大的身軀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已經看了很久。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堅毅的側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溫柔似水。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
林晚星的心跳驟然加速,一個念頭衝破了所有的矜持和猶豫。
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輕聲問道:「陸擎蒼,如果……如果我不去省城培訓,現在就申請隨軍,跟你結婚呢?」
他沉默了片刻,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沉穩。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她:「你會甘心嗎?」
三個字,讓她猛地一怔。
是啊,她會甘心嗎?
甘心放棄那通往醫學巔峰的道路,甘心將自己的未來完全依附於一個男人,哪怕這個男人是她所傾心的英雄?
「我想娶你,」他邁開長腿,一步步向她走近,帶著強大的壓迫感和令人心安的氣息。
他擡起手,寬厚溫熱的掌心輕輕貼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但我不想你為了我,停下你前進的腳步。」
他的目光灼熱而真誠,彷彿能烙印進她的靈魂深處。
「林晚星,你應該去更高更遠的地方,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任何人。你走得越遠,站得越高,我才越有底氣跟所有人說——看,那是我老婆。」
窗外星光如雨,璀璨得不像話。
而她手中那張薄薄的火車票,在這一刻彷彿承載了千鈞之重。
它連接著兩條并行的命運線:一條,通向軍魂的溫暖港灣,有他遮風擋雨;另一條,則伸向醫學巔峰的險峻山路,充滿了未知的挑戰與榮耀。
她尚未做出選擇,但她的心跳,已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為那條更艱險、也更光明的道路,劇烈地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