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黑車追不到她的心跳
吉普車的引擎在泥濘的山道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擺動,卻怎麼也刮不凈那層模糊視線的雨幕。
陸擎蒼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住後視鏡裡那個幽靈般的黑點——一輛無牌的黑色轎車,從市區一路跟到這荒無人煙的山區,如同附骨之疽,甩之不脫。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林晚星靠在副駕上,臉色蒼白,緊閉的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連日的奔波與精神緊繃讓她疲憊到了極點,可即便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的眉頭依舊緊鎖,彷彿被無形的夢魘追逐。
突然,她毫無徵兆地睜開雙眼,那雙通常溫潤的眸子裡此刻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停車。」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陸擎蒼幾乎是本能反應,右腳猛然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的泥地上劃出兩道刺耳的痕迹,車身劇烈一震。
他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扭頭看向她,眼神裡滿是詢問。
林晚星沒有解釋,她俯身探向座位下的軍用醫藥箱,手指在裡面飛快地翻找。
箱子上層的紗布、針劑被她毫不猶豫地撥開,直到觸碰到箱底那個堅硬的夾層。
她用力一掀,從裡面抽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裹、已經泛黃卷邊的筆記本。
筆記本封面上,一行娟秀而有力的鋼筆字跡若隱若現——《抗生素藥理筆記》。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唯一慰藉,記錄著她在現代醫院實習時,親手抄錄的關於抗生素研發和生產的核心知識。
穿越至今,它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真容。
她飛快地翻到其中一頁,紙頁上繪製著一條複雜的曲線圖。
她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點在曲線上一個關鍵的節點,遞到陸擎蒼面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你看,這是青黴菌在不同溫度下的發酵產率曲線。隻要我們能拿到原始的菌種,找到一個相對潔凈的環境,哪怕是在衛生所最不起眼的角落,我們也能用土法提純出盤尼西林!」
陸擎蒼的視線從那張畫滿了現代醫學符號的圖紙,緩緩移到她布滿血絲的眼眶上。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團瘋狂而執拗的火焰,那是絕望中誕生的希望之火。
「你要……自己造葯?」他的聲音低沉,充滿了震驚。
在這個時代,這無異於天方夜譚。
林晚星重重地點頭,眼中的火焰更盛,卻也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痛楚:「洪災過後,衛生院裡那三個發高燒的孩子,就因為沒有足夠的盤尼西林,活活拖死了。我親眼看著他們斷氣,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那三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成了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巨石。
陸擎蒼沉默了。
他凝視著她決絕的臉龐,幾秒鐘後,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決斷。
他二話不說,猛地一打方向盤,吉普車在狹窄的山道上完成了一個驚險的掉頭,朝著另一個岔路口疾馳而去。
「去哪兒?」林晚星抓緊了扶手。
「青山衛生所。」陸擎蒼的聲音冷靜而堅定,「那是我早年駐防時的老據點,現在的所長老李,他父親是我的救命恩人。那裡偏遠,隱蔽,而且,他絕對可靠。」
車子在風雨中穿行,後視鏡裡的黑車似乎被這個突然的轉向迷惑,消失在了分岔路口。
但陸擎蒼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他拿起駕駛台旁的軍用手台,切換到一個加密頻段,沉聲道:「小劉,是我。立刻給我查,省廳昨夜下達的所有跨區域車輛調度令,重點排查所有冷鏈運輸車輛的動向。」
半小時後,手台裡傳來小劉法務兵夾雜著電流的急促回復:「報告首長!查到了!有一輛登記為『疫苗配送』的冷藏車,淩晨三點偏離指定運輸路線,繞行五十公裡,最後信號消失在城西的廢棄食品廠。它的原始目的地,是省醫藥公司的菌種保藏中心!」
車內瞬間死寂。
林晚-星和陸擎蒼猛然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駭然。
敵人不僅僅是想抓住她,帶走她腦子裡的知識,他們更狠,他們想從源頭上,直接切斷未來所有盤尼西林的生產可能!
那輛冷藏車裡,裝的極有可能就是全省最寶貴的青黴菌原始菌種!
抵達青山衛生所時,已是萬籟俱寂的深夜。
老李被從睡夢中叫醒,看到陸擎蒼和他身邊的林晚星,這位四十多歲、面容憨厚的中年人沒有多問一句,立刻將他們迎了進去。
林晚星顧不上片刻喘息,在老李的帶領下衝進藥劑室,立刻開始清點庫存。
結果令人心寒:這裡隻有最基礎的燒杯、試管、酒精燈,和一台老舊到幾乎快要散架的手搖離心機。
這條件,比她想象的還要簡陋百倍。
她深吸一口氣,拿過紙筆,迅速寫下一張物資清單:無菌紗布、脫脂棉、活性炭、冰塊、粗鹽、能找到的最好的恆溫水浴鍋、足夠精確的pH試紙……每寫下一項,她的心就沉一分。
這些在後世唾手可得的東西,在這裡卻樣樣都可能是奢望。
陸擎蒼接過清單,隻掃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難度。
他沉默地從腰間拔出那把象徵著他身份與權力的配槍,「啪」的一聲放在桌上,槍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然後,他轉身走到衛生所唯一一部手搖電話旁,撥通了一個他發誓永不再動用的、塵封了近十年的內部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是我。我要借調一批『特級戰備醫療耗材』,立刻送到青山衛生所。登記用途:緊急防疫任務。」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一個人,動用自己拿命換來的私人關係網,徹底繞過了所有正規審批流程。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透,一個穿著雨衣的身影就匆匆趕到了衛生所。
是老張,那位有良知的戰地記者。
他帶來了最新的消息,也帶來了更壞的消息。
「中央軍委監察局已經派人下來,開始秘密調查『冷藏車調令事件』。但是,」老張擦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沉重,「省裡有些人坐不住了,他們正在向下施壓,公開的文件裡,已經給你安上了一個『涉嫌擅自研發未經認證藥品,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
林晚星聽完,不怒反笑,那笑聲裡滿是冰冷的嘲諷:「我連培養皿都還沒湊齊,他們就已經判了我死罪?真是迫不及待。」
她當著老張和老李的面,將那本《抗生素藥理筆記》重新鎖回了醫藥箱的夾層深處。
然後,她從裡面撕下了唯一一頁紙,上面隻寫著一個簡單的培養基配方。
她將這張紙交給一旁憂心忡忡的所長老李:「李所長,麻煩你,幫我找一個信得過的人,一個能進深山裡采腐爛木頭的老鄉。」
老李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這兒有個張三爺,挖了一輩子草藥,山裡哪塊石頭底下長藍毛黴,他比誰都清楚。」
傍晚時分,渾身濕透的張三爺果然帶回了一塊巴掌大的潮濕松木,木頭上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天鵝絨般的黴菌。
廚房竈台旁,被臨時改造成了世界上最簡陋的無菌操作台。
林晚星戴上兩層紗布口罩,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挑取菌種,在酒精燈的火焰旁,將它們接種到用土豆和瓊脂熬制的培養基上。
她用煮沸冷卻的紗布一遍遍過濾菌液,將最清澈的液體滴入試管,小心地封口,然後靜置在角落。
陸擎蒼蹲在一旁,用一把小刀專註地削著土豆片,為下一批培養基做準備。
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聲問,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這東西……真能救人?」
林晚星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些試管裡微弱的綠色斑點,她輕聲回答:「不一定能成功,失敗的概率很高。但是,如果我今天不試,下一次洪水、下一次疫情來的時候,死掉的,可能就是更多連喊疼都不會的孩子。」
第三天淩晨四點,當第一株清晰可見的青黴菌落終於在培養皿中顯現時,林晚星正全神貫注地記錄著菌落的直徑和顏色。
突然,一陣尖銳而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陸擎蒼的反應快如閃電,他一步跨過去,一把拉滅了桌上的馬燈,同時將林晚星死死地護在自己身後,壓低聲音道:「別動!」
刺眼的手電筒光柱透過窗戶射了進來,緊接著,院外傳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喊話聲:「奉省委政工科命令,查封所有非法生物實驗設備及相關人員!裡面的人聽著,立刻開門接受檢查!」
「砰!」
衛生所脆弱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幾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
為首的,正是面色鐵青的許國棟。
他身後跟著兩名神情肅殺的保衛幹事,手裡赫然拿著一張白紙黑字的查封令。
許國棟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屋內,最終定格在竈台上那一排排簡陋的試管架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刻骨的沉痛:「林晚星!你知道五八年那次軍區醫院的醫療事故嗎?三個戰功赫赫的戰鬥英雄,就死在了手術台上!就是因為用了你們這種沒有經過任何驗證的『土法盤尼西林』!」
在許國棟咄咄逼人的質問聲中,林晚星卻異常平靜地從陸擎蒼身後走了出來。
她直視著許國棟,聲音清冷如水:「所以我做的每一步,都留下了詳細的記錄和數據。許幹事,你要看嗎?」
說著,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打開了那個軍用醫藥箱,沒有去碰夾層裡的核心筆記,而是從上層取出了一沓厚厚的、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日誌本。
「這是從取材、培養、到觀察的所有記錄,一共三十七頁。」
火光映照下,許國棟看著那沓厚度驚人、字跡工整嚴謹的實驗日誌,整個人猛地一怔。
他準備好的所有雷霆萬鈞的指控,在這一刻彷彿都打在了棉花上,尚未想好如何回應,遠處的天邊,已悄然透出一抹魚肚白的微光。
風暴暫歇,戰火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