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竈台上的生死線
那張薄薄的查封令,像一道冰冷的鐵閘,將衛生所的一切希望與喧囂隔絕在外。
封條交叉,貼在門上,字跡鮮紅刺眼,彷彿在嘲笑著他們的不自量力。
所裡的人都散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死寂般的絕望。
但林晚星的眼中沒有絕望,隻有燃燒的火焰。
菌種在培養基裡多待一分,就多一分污染和死亡的風險。
她沒有時間去憤怒,更沒有時間去悲傷。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絕境中的生路。
她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了遠處那座冒著淡淡白煙的鍋爐房。
一個計劃瞬間在她腦中成型。
她轉身,一把抓住還沒來得及拆下的實驗設備,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不能退,一步都不退。
這一退,就是無數生命的代價。
她找到了老趙。
這位在部隊裡無人不知的聾啞老兵,正佝僂著身子,拿著一把大掃帚清掃著落葉。
他的聽力在戰場上被炮火永久奪走,退伍後無處可去,是陸擎蒼頂著壓力,一句「不能讓他凍死在外面」,才讓他作為編外人員留在了部隊,負責鍋爐房的雜活。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老趙渾濁的眼睛擡了擡,露出一絲疑惑。
林晚星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紙筆,迅速在上面畫了起來。
一個方形的箱子,幾根管道從鍋爐延伸出來,纏繞在箱體外壁,旁邊還有一個溫度計,指針清晰地指向「37℃」。
她將圖紙遞給老趙,用手指了指代表鍋爐的圖形,又指了指箱子,最後重重地點在了「37℃」這個數字上。
老趙接過圖紙,布滿厚繭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來回摩挲。
他盯著那張簡陋卻信息明確的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晚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老趙
沒有語言,卻勝過一切承諾。
三天後,當林晚星再次來到鍋爐房那個廢棄的隔間時,一個醜陋卻充滿智慧的造物出現在眼前。
老趙用一堆報廢的暖氣管,硬生生焊接出了一個嚴絲合縫的金屬箱。
他巧妙地將鍋爐的餘熱蒸汽通過管道引入箱體夾層,又在出氣口裝了一個簡易的閥門,箱壁上,一個從舊水箱上拆下來的溫度計赫然在目,指針穩穩地停在三十七度的刻線上。
這是一個完全由廢品打造,卻能自動控溫的恆溫培養箱!
解決了最關鍵的培養環境,林晚星的計劃立刻推進到下一步。
夜色如墨,她像一隻靈貓,悄無聲息地潛入縣醫院後門。
在化驗室昏暗的燈光下,林秀雲早已焦急地等候。
「快,我隻能給你兩個小時。」林秀雲將一盒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pH試紙塞到她手裡,聲音壓得極低,「這是我們科室最珍貴的家當了,用一張少一張。」
林晚星沒有多餘的廢話,立刻投入工作。
她熟練地從保溫瓶裡取出一點發酵液,滴在試紙上。
橘黃色的試紙瞬間變成了偏紅的顏色。
「偏酸了,這會嚴重影響青黴素的產率。」她自言自語,眉頭緊鎖。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紙包,用藥匙的末端挑起一撮比鹽粒還細的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融入發酵液中。
那是她憑記憶估算好分量的微量碳酸氫鈉。
林秀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調整配方,觀察菌落形態,操作顯微鏡,林晚星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專業與自信。
她忍不住低聲問道:「晚星,你到底是誰?你做的這些,別說是我,就連我們去省裡進修的老師,都沒教過……」
林晚星的眼睛沒有離開顯微鏡,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秀雲姐,我隻是不想再看見那些孩子因為高燒抽搐,父母跪在地上磕頭,我們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林秀雲的心上,讓她瞬間紅了眼眶,再也問不出一個字。
正當實驗進行到關鍵時刻,化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年輕的臉龐探了進來,是製藥廠的技術員小吳。
他神色緊張,手裡攥著一份文件複印件,快步走到林晚星身邊。
「林醫生,這是廠裡內部的菌種庫登記表。」他將複印件攤開,指著其中一行被紅筆劃掉的編號,聲音輕得像蚊子哼,「編號P8,是目前篩選出的最穩定的高產青黴菌株,活性是普通菌株的幾十倍。上周……上周許工親自下令,說是不穩定,要全部銷毀。但我……我偷偷留了一支備份。」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棉花層層包裹的冷藏管,顫抖著遞給林晚星。
管壁上凝結著白霜,帶著刺骨的寒意,但在林晚星手中,卻重如千鈞,燙得驚人。
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P8菌株,這是她前世記憶裡,青黴素工業化生產的第一個裡程碑!
若非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念之間的良心未泯,她的實驗或許將永遠停留在低效摸索的階段,永遠無法達到足以救人的產量。
第五天,鍋爐房的隔間裡,第一批經過簡陋工藝提純的青黴素粗提物終於出爐。
那是一小瓶淡黃色的渾濁液體,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承載著所有人的希望。
為了驗證效果,林晚星取來一塊新鮮的豬皮,用手術刀劃開一道模擬的創面,塗抹上從感染士兵傷口上分離培養的惡性污染菌液。
僅僅二十四小時後,創面就變得紅腫不堪,中心形成了黃白色的膿斑,散發著惡臭。
在老趙、小吳和聞訊趕來的老張記者屏息的注視下,林晚星用滴管吸取了那淡黃色的自製青黴素溶液,小心翼翼地滴在膿斑之上。
一夜的等待,漫長如一個世紀。
第二天清晨,當眾人再次揭開蓋在豬皮上的紗布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猙獰的膿團竟肉眼可見地縮小了一圈,邊緣的紅腫也大幅消退。
最令人震撼的是,在膿斑的周圍,出現了一圈清晰的、沒有任何細菌生長的透明地帶——那是在微生物學上被稱為「抑菌圈」的奇迹!
老張記者激動得手都在發抖,他舉起相機,「咔嚓」一聲,將這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幕永遠定格。
他放下相機,看著林晚星布滿血絲的雙眼,聲音哽咽:「這不是什麼奇迹……這是她,是她用命換來的答案!」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了許國棟的耳朵裡。
當天下午,他便帶著一臉的懷疑與審視,親自來到了衛生所。
當他看到那塊豬皮上的清晰抑菌圈時,臉色瞬間變了。
他立刻戴上護目鏡,坐到顯微鏡前,親自取樣觀察。
鏡片下,大量細菌細胞壁破裂、溶解的景象,讓他臉上的神情由鐵青,一步步轉為難以置信的震驚。
「誰批準你做活體測試的?」許國棟猛地站起來,聲音嚴厲,試圖從程序上找到攻擊的突破口。
林晚星沒有絲毫畏懼,她平靜地將一本厚厚的實驗日誌遞了過去:「報告許工,我沒有用真人。豬皮隻是模擬創面。這是我從第一天開始記錄的所有實驗數據,包括培養基配比、發酵曲線、提純步驟,以及每一步可能出現的毒性反應預判和規避方案。如果您認為我的操作存在危險,請指出,到底是哪一步錯了。」
許國棟一把奪過日誌,快速翻閱起來。
他本想找茬,可越看越心驚。
上面記錄的每一個參數,每一個步驟,甚至連可能失敗的預案都寫得清清楚楚,邏輯之嚴密,思路之清晰,別說是他,恐怕連京城的專家都寫不出如此詳盡的手記。
厚厚一本手記,他從頭翻到尾,竟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指摘的錯漏。
最終,他「啪」的一聲合上本子,臉色複雜地看了林晚星許久,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的提純工藝太粗糙,還缺一台離心機。廠裡那台,每天下午四點到四點四十分,是空閑的。」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當晚,林晚星正借著昏暗的燈光整理數據,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陸擎蒼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上還扛著一個沉重的木箱。
「砰」的一聲,木箱被放在地上。
陸擎蒼打開箱蓋,裡面裝得滿滿當當的,竟然全都是軍需庫淘汰下來的葡萄糖輸液瓶。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蹲下身,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瓶子,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銼刀,就著牆角,一點一點地打磨起瓶口粗糙的玻璃毛刺。
「你說缺容器,」他低著頭,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沉穩,「我找後勤調了一批報廢的回來看家護院,順便給你改造成培養瓶。」
燈光下,林晚星清晰地看見,他那雙握槍的手,布滿了粗糙的指節,上面還添了幾道被玻璃劃出的新鮮血痕。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熱流猛地湧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
就在這溫情瀰漫的時刻,角落裡那台老舊的軍用電台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滴滴」聲。
刺耳的電流音過後,一個萬分焦急的聲音穿透夜空,響徹在小小的鍋爐房隔間裡:
「緊急通報!緊急通報!073號邊境哨所報告,兩名戰士在巡邏中負傷,傷口嚴重感染,已引發敗血症!現有所有抗生素……均告無效!請求緊急支援!」
林晚星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望向陸擎蒼,男人的臉色已然凝重如鐵。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剛剛提純出來的、承載著全部希望的淡黃色液體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們的葯,該上戰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