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泥湯裡熬出來的葯
這股味道,是死亡的預兆。
不過短短一夜,先前還穩定下來的傷員中,超過半數的人體溫驟然飆升,滾燙的額頭像烙鐵,嘴裡胡亂喊著誰也聽不懂的囈語。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傷口,原本隻是微微紅腫,此刻卻像發酵的麵糰一樣腫脹起來,拆開紗布,黃綠色的惡臭膿液爭先恐後地湧出。
敗血症!併發急性腸道感染!
林晚星的腦子裡「嗡」地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她衝到僅剩的物資箱前,雙手顫抖著翻檢,結果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最後一批青黴素在昨天用完,庫存的廣譜抗生素更是早在三天前就見了底。
消毒用的酒精,隻剩下小半瓶,連給所有重症傷員的傷口做一次徹底清創都不夠。
絕境。
「林大夫……俺家那口子快不行了……」一個中年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涕淚橫流,「他燒得都說胡話了,您救救他!」
「林姐姐,你看看二丫,她拉肚子拉得都快脫形了……」
哭喊聲、呻吟聲、孩童驚恐的啼哭聲,像無數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林晚星的咽喉,讓她幾乎窒息。
放棄嗎?
眼睜睜看著這些剛剛從洪水猛獸口中逃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小小的細菌吞噬?
不!絕不!
林晚星猛地閉上眼,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醫學知識、藥理學、生物化學……所有學過的東西在腦海中飛速閃過,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豬!對,豬!」她豁然睜眼,瞳孔裡迸射出駭人的亮光,「大牛嫂!你家的豬還在不在?!」
正在安慰著自家孩子的大牛嫂被她嚇了一跳,愣愣地點頭:「在、在豬圈裡……前天水大的時候自己跑上高地了……」
「殺了它!把豬膽完整地取出來給我!快!」林晚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不容置疑。
眾人面面相覷,都什麼時候了,這位林大夫竟然要殺豬?
但此刻的林晚星,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決絕的氣場,讓無人敢於質疑。
大牛嫂一咬牙,抄起一把殺豬刀就沖了出去。
很快,一顆尚在溫熱、墨綠色的完整豬膽被送到了林晚星面前。
她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大學時期參與過的一項課題——《傳統中藥材中有效單體成分的提取與抗菌活性研究》。
其中一個分支,就是關於動物膽汁中膽酸的提取。
膽酸,是一種天然的廣譜抗菌劑,對多種革蘭氏陽性菌和陰性菌都有抑制作用!
雖然條件簡陋,但原理是通的!
「紗布,越多越好!粗鹽,廚房裡還有嗎?再架起火,給我一口乾凈的鍋和鐵片!」林晚星語速極快地發布指令。
倖存者們雖然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立刻行動起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開始了這場在廢墟上進行的、堪稱原始的「製藥實驗」。
她用層層疊疊的紗布做成簡易過濾裝置,小心翼翼地擠出墨綠色的膽汁,濾掉其中的雜質。
然後,將過濾後的膽汁倒入鍋中,抓起一把粗鹽撒了進去——鹽析法,利用高濃度鹽溶液降低蛋白質溶解度,使其析出。
渾濁的液體中,果然有絮狀沉澱物慢慢出現。
她撇去上層的液體,將粘稠的沉澱物刮到一塊鐵片上,架在烈火上小心翼翼地烘烤、蒸餾。
刺鼻的焦糊味和腥氣瀰漫開來,熏得人直流眼淚。
但林晚星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鐵片上的變化。
水分被蒸幹,雜質被碳化,最終,隻剩下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的結晶粉末。
膽酸!雖然純度堪憂,但這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林大夫……這……這是葯?」有人顫聲問道。
林晚星沒有回答。
她用小刀的刀尖,小心地刮下比米粒還小的一點粉末,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放進了自己嘴裡。
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瞬間在舌尖炸開,彷彿能苦到人的靈魂裡去。
她閉上眼,靜靜感受著身體的每一絲變化。
一分鐘,兩分鐘……沒有出現過敏性休克,沒有心悸,沒有呼吸困難。
安全!
「水!」她低喝一聲。
立刻有人遞過一碗燒開後晾涼的雨水。
她將剩下的粉末全部溶於水中,端著這碗渾濁的「藥液」,徑直走向一個傷口感染最嚴重、已經陷入半昏迷的年輕漢子。
「林大夫,你這是要……」漢子的妻子驚恐地攔住她。
「讓開!」林晚星的眼神銳利如刀,「想讓他活命,就別攔著我!」
她用紗布蘸著淡黃色的藥液,一點點擦拭、清洗著那翻卷外露、流淌著黃綠色膿液的恐怖傷口。
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刀子刮病人的骨頭,連旁觀者都看得頭皮發麻。
處理完一個,又一個。
當小半瓶酒精和所有自製「膽酸溶液」全部用盡時,天已經蒙蒙亮,林晚星幾乎虛脫在地。
這一夜,無人安睡。
第二天清晨,奇迹發生了。
「退了!燒退了!」一聲驚喜的叫喊劃破了校舍的沉寂。
那個最先接受治療的年輕漢子,高燒竟然降了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他的妻子顫抖著解開紗布,昨日還猙獰可怖的傷口,雖然依舊紅腫,但那駭人的黃綠色膿液已經消失不見,滲出的液體變得清澈了許多。
炎症,被明顯控制住了!
「神了!真是神術啊!」
「林大夫是活菩薩!」
人群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崇拜。
「這不是萬能葯。」林晚星靠在牆上,臉色蒼白但眼神無比嚴肅,「這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隻能暫時抑制細菌,想要痊癒,必須儘快得到真正的抗生素和醫療支援。」
她的冷靜像一盆冷水,讓狂喜的眾人稍稍冷靜下來。
是啊,危機還遠未過去。
「秩序,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秩序。」她撐著身體站起來,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迷茫的臉。
她把倖存的學生們召集起來,讓他們帶著那些受驚過度的孩子們,在教室裡一遍遍地唱起《小燕子》。
清脆的童聲雖然稚嫩,卻像一道光,驅散了廢墟上空籠罩的死亡陰霾。
緊接著,她用一塊木炭在牆上寫下了一張輪值表:兩人一組,負責燒開水,保證飲水安全;三人一組,負責為輕症傷員換藥;四人一組,負責搬運收集到的雨水,用煮沸法進行消毒……
在她的調度下,混亂的幸也就是秩序的雛形,在絕望的廢墟中,被一點點重新建立起來。
「林姐姐,我去!」一個渾身是泥的半大孩子擠到她面前,正是之前幫她找過手術工具的小飛。
他指著校舍外那片仍在咆哮的渾濁洪流,「我水性好,能潛過去!下遊十裡外有個民兵哨所,我去給他們報信!」
林晚星看著他被水泡得發白但異常堅定的臉,心中一酸。
這還隻是個孩子。
可現在,他們沒得選。
她飛快地撕下一頁紙,寫下《災後感染防控緊急要點》共十條,從水源處理到隔離措施,言簡意賅。
她將紙折好,用油布包了三層,塞進小飛懷裡。
「背熟它!如果紙丟了,你就是活的報告!」
臨行前,她拉住小飛,壓低聲音鄭重叮囑:「聽著,如果路上遇到穿迷彩服的、像是部隊的人問起我,你就告訴他們,這裡的醫生還在救人,一個病人都沒有放棄。記住了嗎?」
小飛雖然不理解這句看似多餘的話,但還是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超越年齡的決絕。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晚星和身後這片臨時的「諾亞方舟」,轉身沒入冰冷刺骨的濁浪之中。
然而,危機並非隻來自內部的病菌和外部的洪水。
就在小飛消失在洪流中的同時,下遊五公裡處,一艘掛著軍用標誌的衝鋒艇,被幾艘改裝過的漁船蠻橫地截停。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眼角一道刀疤幾乎劈開半張臉的男人——刀疤六。
「兄弟們,運氣不錯,是送葯的船!」刀疤六獰笑著,一揮手,手下的人便如餓狼般撲了上去。
簡單的抵抗之後,藥品被洗劫一空。
更狠的是,刀疤六為了阻止後續任何可能的官方救援,竟命人用炸藥炸毀了下遊唯一一座連接外界的浮橋!
做完這一切,他對手下放話:「派人去上遊那些倖存者聚集點傳個話,就說我刀疤六說的,誰能把一個叫林晚星的女醫生交出來,換一箱軍用罐頭!」
消息很快傳到了校舍,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一箱罐頭,在眼下這種末日般的境地裡,幾乎等於幾十條人命。
有人的眼神開始閃爍,悄悄地望向林晚星所在的臨時診室,貪婪和恐懼在他們心中交戰。
「我呸!」一聲怒喝炸響,大牛嫂抄起一把鋤頭,像一尊門神般擋在診室門口,赤紅著雙眼吼道,「你們這群沒良心的東西!忘了是誰給你們接生,是誰把你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她是救我們所有人的大夫!誰敢動她,先從老娘的屍首上踩過去!」
她身後,那個被林晚星從敗血症邊緣救回來的年輕漢子,也拖著虛弱的身體,拿起一根鐵鍬,默默地站到了妻子身邊。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被林晚星救治過、或是家人被救治過的村民站了出來。
他們手中拿著鋤頭、鐵鍬、木棍,甚至隻是磚塊,自發地在校舍四周,圍成了一道脆弱卻堅決的人牆防線。
診室內,對外界的風暴一無所知的林晚星,正看著陳老師遞過來的一沓紙。
這位平日裡文靜的語文老師,忍著自己腿上的傷痛,竟將所有傷員的病例、體征、用藥情況整理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用不知從哪找來的彩色粉筆,在牆上畫出了一張「生命倒計時圖」,用不同的顏色標記出重症、危重、瀕危的病人,精確到他們可能撐住的小時。
這哪裡是老師,這分明是一位最優秀的戰地護士!
林晚星看著那張圖上標記著「瀕危」的幾個鮮紅的名字,眼眶一熱,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她迅速眨了眨眼,將淚意逼了回去。
她轉身,借著微弱的燭火,在一張乾淨的紙上飛快地繪製著什麼。
一個個數據模型,一條條曲線分析……她將自己對此次洪災後水源污染擴散路徑的推演、以及對可能爆發的第二波更大規模疫情的預警,全部濃縮成了一張《災後傳染病預警模型》圖。
「陳老師,如果……如果小飛能回來,或者有下一個能出去的人,把這個交出去。」她將圖紙小心折好,「告訴陸部長,真正的考驗還沒到。水源污染不止,更大規模的霍亂或傷寒,隨時可能爆發。」
深夜,天空再次傳來熟悉的引擎轟鳴聲。
是空投!
一抹巨大的黑影拖著降落傘,精準地砸落在校舍前的操場泥坑裡。
眾人歡呼著衝過去,七手八腳地撬開物資箱。
然而,箱子打開後,出現在最上面、被防水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第一件東西,卻讓所有人愣住了。
那不是急需的抗生素,也不是食物,而是一個恆溫奶瓶袋。
林晚星顫抖著手接過,拉開拉鏈,裡面是一個嶄新的奶瓶,旁邊還附著一張被塑封好的字條。
字條上,是陸擎蒼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
「孩子平安,你必須活著回來。」
短短九個字,卻像一道驚雷,瞬間擊潰了林晚星連日來用堅強築起的所有防線。
她攥緊紙條,任由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仰頭望向那片被烏雲和暴雨籠罩的、漆黑無邊的夜空。
他知道她在這裡。
他,也從未放棄過她。
與此同時,二十公裡外,戒備森嚴的軍區臨時機場。
刺耳的警報聲中,一架代號「夜鷹」的武裝直升機已經完成了熱機,巨大的旋翼在暴雨中捲起駭人的氣浪。
身著黑色特戰服的陸擎蒼,面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