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她把手術台搭在了屋頂
陸擎蒼深邃的眼眸猛地一緊,那雙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的眼睛,第一次透出一種難以抑制的焦躁。
悶響?
在暴雨的掩蓋下,山裡傳來的悶響,隻有一個可能——山體滑坡!
他霍然起身,命令聲如同出鞘的利刃:「命令!所有小隊原地待命,啟動緊急預案!無人機偵察組,立刻給我飛抵沿河土路上空,我要實時畫面!」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另一場災難正在驚心動魄地上演。
林晚星帶領的醫療小隊正駕駛著唯一一輛軍用卡車在泥濘的土路上艱難前行。
車輪深陷,狂風卷著暴雨狠狠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瘋狂擺動也無濟於事。
「轟隆——」
一聲比雷鳴更沉悶、更靠近的巨響從側方山體傳來,大地劇烈震顫!
「不好!是泥石流!快倒車!」林晚星聲嘶力竭地大吼。
司機猛打方向盤,可一切都晚了。
洶湧的泥漿裹挾著斷木和巨石,如同一頭蘇醒的遠古巨獸,張開吞噬一切的巨口,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他們撲來。
那條唯一的生命通道,在他們眼前瞬間被攔腰截斷、徹底吞沒。
卡車被巨大的衝擊力掀得側滑出去,險些翻入咆哮的河中。
「所有人,下車!往高處撤!快!」林晚星第一個踹開車門跳了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間淹過她的膝蓋。
她回頭拉拽著驚魂未定的隊員,指向不遠處地勢較高的一個院落,「去那裡!村辦小學!」
半小時後,倖存的十幾名隊員和沿途救下的二十多名村民,狼狽不堪地退守到了這間破舊的村辦小學。
但這根本不是避難所,而是另一個絕望的牢籠。
屋頂的瓦片早已殘缺不全,暴雨從數十個窟窿裡傾瀉而下,教室裡漏雨成河。
近百名在第一波山洪中受傷的村民被臨時安置在這裡,整個空間擠作一團,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泥土和絕望的混合氣息。
傷員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呻吟聲此起彼伏。
有人傷口被污水浸泡已經開始化膿,散發出腐臭;有人因為失血和脫水,全身不住地抽搐。
這裡,儼然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末日般的景象震懾住時,林晚星脫下濕透的外套,露出了裡面幹練的白大褂。
她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慌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小李,清點藥品!小王,檢查水源!其餘人,把還能用的桌椅都集中起來,墊高重傷員!」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穿透了嘈雜的雨聲和呻吟,讓慌亂的隊員們找到了主心骨。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拖著一條被木闆簡單固定住的斷腿,從辦公室裡艱難地爬了出來,他手裡緊緊攥著半盒粉筆和一張泛黃的舊課表。
他是這裡的陳老師。
「丫頭……我腿廢了,幫不上大忙。」他喘著粗氣,將東西遞過去,「但我腦子還清楚,我能記下每個人的名字和傷情癥狀。」
林晚星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重重地點了點頭,接過粉筆和課表。
她轉身走向教室裡唯一一塊還算完整的黑闆,雨水正順著黑闆頂端往下流淌。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袖子擦乾一小塊區域,粉筆劃過,發出清脆而堅定的「刷刷」聲。
感染區、待診區、重症觀察區——三個區域被迅速劃分出來。
僅僅幾筆,混亂的教室彷彿被注入了秩序的靈魂。
林晚星的戰場,就此建立!
夜色漸深,風雨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林晚星拖著疲憊的身體在臨時病房間巡查,她的聽診器是隊員用一根空心管和塑料布自製的,簡陋,卻能勉強分辨心跳。
當她走到角落時,一陣壓抑的、痛苦的悶哼吸引了她的注意。
孕婦阿娟蜷縮在草席上,臉色慘白,渾身被冷汗浸透。
林晚星蹲下身,將手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臉色驟變。
宮縮頻繁有力,她再用簡陋的聽診器貼上去,胎兒的心跳微弱而不穩,是典型的早產和宮內窘迫跡象!
「不行,必須馬上手術!」林晚星低聲自語。
「手術?」旁邊照顧阿娟的大牛嫂嚇了一跳,「可……可這裡啥都沒有啊!」
是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產房,沒有無影燈,沒有麻醉藥,更沒有剖宮產需要的手術器械和縫合線。
林晚星猛地起身,衝到角落裡,一把掀開那隻幾乎已經空了的急救箱。
裡面隻剩下半瓶見底的醫用酒精、一卷被泥水浸濕又晾乾的紗布,和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第一次湧上她的心頭。
大牛嫂看著她煞白的臉,彷彿明白了什麼,她默默捲起自己粗壯的胳膊,甕聲甕氣地說:「俺是O型血,跟阿娟對得上。丫頭,要輸多少血,從俺身上抽,隻要能保住她!」
林晚星擡起頭,看著大牛嫂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掌,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聲音輕卻無比堅定:「不止她要活,孩子……也必須活下來!」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是那種能將一切不可能燒成可能的烈焰!
「來幾個人!把那間最靠裡的教室屋頂給我加固,用木樑頂住!把所有的油布都鋪上去,不能再漏一滴雨!」
「把所有課桌拼起來,用酒精反覆擦,那就是我們的手術台!」
「所有沒受傷的孩子都過來!圍在手術台旁邊,用你們的身體給阿娟取暖,防止她術中失溫!」
一道道命令從她口中發出,果斷、清晰,不容置疑。
她又看向一個叫小飛的少年:「小飛,你水性最好,敢不敢跟我去一趟被淹的倉庫?」
小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用力點頭:「星姐,你說!」
「倉庫裡有幾袋供給食堂的粗鹽,想辦法撈出來!我們需要鹽水!」
當眾人看著小飛真的拖回兩袋濕透的粗鹽時,還不明白要做什麼。
隻見林晚星架起一口破鍋,將鹽煮沸,再用紗布層層過濾,製成了最簡易的生理鹽水。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把銹剪刀在地上撿來的石塊上反覆磨礪,直到寒光閃現。
然後,她點燃酒精棉,將剪刀的尖端在火焰上灼燒得通紅,再用酒精冷卻,如此反覆。
「今天,誰也不準閉上眼睛!」她環視四周,目光如炬,「都給我看清楚,記住這個過程!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你們也能救人!」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熱血沸騰,連瀕死的傷員都掙紮著擡起了頭。
手術即將開始。
林晚星從村民那裡要來半碗最烈的白酒,狠狠漱了漱口,然後將一條毛巾塞進阿娟的嘴裡,柔聲說:「阿娟,會很疼,但為了孩子,咬緊了!」
沒有監護儀,她就用那根自製的聽診管一端抵住阿娟的腹部,另一端死死貼在自己耳朵上,全神貫注地監聽著那微弱的胎心節奏。
沒有清晰的視野,她就憑藉腦海中早已刻印了千百遍的人體解剖圖譜,判斷著子宮和血管的每一寸位置。
她舉起那把在火焰中淬鍊過的剪刀,一刀劃下!
鮮血瞬間湧出,濺了她滿臉。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但林晚星的手穩如鐘擺,逐層分離皮膚、脂肪、筋膜……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從她的額角滑落。
當她的手終於探入子宮,小心翼翼地托出那個小生命時,整個世界都彷彿靜止了。
「哇——」
一聲響亮而清越的啼哭,突然劃破了死寂,蓋過了教室外狂暴的雷鳴和風雨!
那一刻,所有人都跪下了,淚流滿面。
那哭聲,不隻是一個新生兒的降臨,更是對死亡和絕望最響亮的宣戰,是一道劈開無邊黑暗的希望之光!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臨時指揮部內,氣氛凝重如鐵。
「報告首長!小學區域的所有通訊信號完全中斷,根據技術分析,極有可能是大面積塌方掩埋了主通訊光纜!」
陸擎蒼站在巨大的電子沙盤前,身影筆挺如松。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長久的靜默讓周圍的空氣都幾乎凝固。
他猛然轉身:「立刻給我調取最新的衛星熱成像圖,鎖定小學坐標!」
很快,一張布滿紅、黃、藍斑塊的複雜圖像呈現在大屏幕上。
陸擎蒼死死盯著那片代表著小學區域的、冰冷微弱的藍色斑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親自走到通訊台前,抓起紙筆,寫下一道指令,字跡力透紙背:「命令空投部隊,所有物資優先保障小學區域。除常規補給外,追加恆溫奶瓶袋、高純度抗生素粉末、攜帶型氧氣囊。」
寫到最後,他稍作停頓,又在旁邊附上了一張小小的字條,上面隻有一行字:「孩子平安,你必須活著回來。」
他將指令遞給通訊兵,又轉身對身邊的楊參謀低聲下令,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準備直升機,讓飛行員隨時待命。等雨勢一有減緩的跡象,哪怕隻有半小時窗口期,我要親自去。」
清晨,天色微亮,雨勢終於有了片刻的減弱。
一架銀灰色的空軍偵察機撕開厚重的雲層,如同一隻敏銳的獵鷹,低空掠過小學的上空。
林晚星聽到了那熟悉的轟鳴聲,她不顧一切地抱著那個用乾淨衣服包裹好的新生兒,爬上了濕滑的屋頂。
她解下身上那面作為標誌的紅十字旗幟,高高舉起,迎著風雨用力揮舞。
那面旗幟上,還沾染著昨夜手術時留下的、已經發黑的血跡。
飛機在空中盤旋了三圈,似乎確認了他們的位置,隨即拉高機身,呼嘯著離去。
絕望的人群中發出一陣啜泣,他們以為自己被放棄了。
林晚星卻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個小小的嬰兒,他似乎感受到了光亮,竟微微睜開了眼睛,小小的嘴角奇迹般地向上彎起,彷彿一個天真的微笑。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際,一個小小的紅點閃爍著亮起,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是空投指示燈!
希望,正在破雲而降。
林晚星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一整夜的緊繃和疲憊如潮水般退去。
然而,當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勝利時,一股混雜在雨後泥土氣息中的、若有若無的怪異氣味,卻鑽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帶著甜膩的腐敗味道,和積水坑裡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沉悶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