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7:《汪七寶智鬥「拍花子」》
晌午頭,日頭毒得能煎雞蛋。
汪七寶拎著根棗木棍,在村口土路上來回踱步。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藍布衫濕得能擰出水。
「這鬼天老爺,專挑晌午曬人……」
他抹了把臉,胳膊上箍著的「自衛隊長」紅袖章勒出一道深印子。
自打當上這隊長,汪七寶腰桿挺直了,說話嗓門大了,走路都帶著風——雖然偶爾還犯慫。
正琢磨著下晌去誰家蹭碗涼茶,背後突然傳來脆生生一嗓子:
「七寶叔!」
汪七寶嚇得一哆嗦,木棍差點脫手。
回頭一看,村西老李家的孫女丫丫正舉著根快化沒的冰棍,小臉糊得跟花貓似的。
「你、你咋一個人在這兒?!」汪七寶蹲下身,闆起臉。
「奶奶買鹽去了,讓我在樹下等。」丫丫舔著冰棍,奶聲奶氣。
「等也不能在村口等!」汪七寶嗓門拔高,「你盛姑姑咋說的?小孩不能單獨在村口晃悠!萬一碰上拍花子的……」
「啥叫拍花子?」丫丫歪著頭。
「就是、就是專拐小孩的壞蛋!」汪七寶急得撓頭,「把你往山溝溝裡一賣,這輩子都見不著爹媽了!」
丫丫嘴一癟,「哇」地哭出聲,冰棍「啪嗒」掉地上。
「哎喲我的小祖宗……」汪七寶手忙腳亂要哄。
就在這時候,他眼角掃見個人影。
土路那頭晃過來個男人:四十來歲,灰褂子,肩上搭個布褡褳,看著像貨郎。
可汪七寶心裡「咯噔」一下——不對勁。
這人步子太輕,眼神太活,東張西望不像找路,倒像在找……人。
「丫丫,聽叔的,」汪七寶壓低聲音,把小丫頭往後一撥,「現在往家跑,別回頭。」
丫丫抽抽噎噎跑了。
那男人也走近了。
「這位大哥,」男人在五步外站定,擠出一臉笑——臉瘦,顴骨高,笑起來滿臉褶子,「打聽個事兒,你們村收藥材不?」
口音帶著外地腔。
「藥材?」汪七寶眯起眼,「啥藥材?」
「山貨都行。」男人從褡褳裡掏煙,「兄弟,抽一根?」
汪七寶沒接。
他盯著那雙手——手指細長,指甲縫乾淨,不像收山貨的,倒像他當年在縣城混時見過的「鉗工」。
「村裡不收,」汪七寶硬邦邦道,「要收去鎮上供銷社。」
「哎,供銷社壓價狠啊,」男人嘆氣,眼睛往村裡瞟,「你們村……小孩挺多哈?」
汪七寶心裡警鈴大作:「咋?」
「沒啥,就喜歡看小孩鬧騰,」男人笑呵呵,「對了,有沒有爹媽在外打工、老人帶的?」
「你問這幹啥?」汪七寶嗓門沉了。
「別誤會,」男人擺手,「我有個親戚孩子丟了,托我打聽打聽。」
汪七寶沒吭聲,盯住對方眼睛——那眼神飄忽,提到小孩時閃過一絲精光,像餓狼見肉。
「你親戚孩子啥樣?」汪七寶突然問。
「啊?男孩,六歲,大眼睛,藍褂子。」男人隨口編。
「我們村沒這樣的,」汪七寶斬釘截鐵,「你去別處找吧。」
男人磨蹭幾句,慢悠悠走了。
汪七寶盯著那人背影轉過山彎,扭頭就往村委會沖。
「盛姐!陳首長!」
人還沒進門,聲先到了。
盛嶼安正和陳志祥對著隧道圖紙比畫,擡頭就見汪七寶衝進來,汗如雨下。
「讓狗攆了?」陳志祥挑眉。
「比狗糟!」汪七寶抓起茶缸灌下半缸涼茶,一抹嘴,「村口來了個拍花子的!」
他把事兒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
盛嶼安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陳志祥已經走到窗邊:「最近縣裡是有風聲,說流竄來一夥人販子,專挑偏遠山村下手。」
「那咋辦?」汪七寶急得跺腳,「咱村這麼多娃娃!」
盛嶼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突然笑了。
「七寶,自衛隊這幾天加強巡邏,重點盯村口、學堂、河邊。」
「成!」
「還有,」盛嶼安轉向陳志祥,「給縣公安局打電話。」
「正準備打。」陳志祥拿起話筒。
汪七寶轉身要走,又被盛嶼安叫住。
「光防不夠,」她眼睛亮亮的,「得讓狐狸自己鑽套子。」
汪七寶一愣。
陳志祥也轉過臉:「你想幹啥?」
「他不是愛找留守兒童嗎?」盛嶼安嘴角一勾,「咱就給他『送』一個。」
第二天晌午,同樣的村口。
丫丫又坐在老槐樹下,攥著塊糖,花褂子打補丁,羊角辮歪歪扭扭,眼睛紅得像兔子。
沒多久,灰褂子男人果然出現了。
「小姑娘,又一個人啊?」男人湊近蹲下。
丫丫往後縮:「奶奶去二嬸家了,讓我等。」
「等多久了?」
「好久……奶奶還不回,我餓。」丫丫癟嘴。
男人眼裡閃過喜色,掏出塊芝麻糖:「給,吃糖。」
丫丫咽口水,搖頭:「奶奶說,不能要陌生人的東西。」
「叔叔不是壞人,」男人笑得更和善,又從褡褳摸出個小撥浪鼓,「咚咚」搖了兩下,「喜歡不?送你。」
丫丫眼睛一亮。
「不過叔叔得走了,還得去別村收藥材。」男人起身要走。
一步,兩步。
「叔叔……」丫丫小聲叫住他。
「咋了?」
「我知道哪兒有藥材,」丫丫怯生生,「後山有片林子,好多蘑菇,奶奶不讓我去,說危險……」
男人眼睛放光:「你能帶叔叔去不?叔叔給你買新衣裳,買好多糖。」
丫丫咬嘴唇:「可是奶奶說……」
「奶奶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男人壓低聲音,「咱快去快回,等你奶奶回來,你都有新衣裳了,多好?」
丫丫猶豫半天,終於點頭:「那……那好吧。我知道有條小路,近。」
男人喜出望外。
兩人一前一後往後山走。丫丫走得慢,男人不急,眼睛滴溜溜轉,四下張望——沒人。
拐進小樹林,男人問:「藥材在哪兒?」
「就在前面。」丫丫指深處。
又走百十步,林子越來越密。
「還沒到?」男人急了。
「到了。」丫丫突然轉身,小臉上怯懦一掃而空,「叔叔,你真是收藥材的?」
男人一愣:「當然啊。」
「三七是活血化瘀的不假,那黃芪補氣,防風葉子長啥樣?」丫丫歪頭。
「就、就那樣……」
「防風葉子是掌狀分裂,像手掌,」丫丫撇嘴,「盛姑姑教過我。你不是收藥材的。」
男人臉色一變:「小丫頭片子,詐我?」伸手就抓!
「汪!」
三四條大土狗從樹叢裡竄出,齜牙低吼圍上來!
「汪七寶在此!」
一聲吼,汪七寶從樹後跳出,棗木棍「咚」杵地上。身後嘩啦啦冒出七八個自衛隊壯漢,個個拎傢夥。
男人臉白了:「你、你們……」
「曙光村自衛隊!專抓拍花子!」汪七寶挺胸。
「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你個頭!」汪七寶啐道,「丫丫,過來!」
丫丫「嗖」地躲到汪七寶身後,沖男人做鬼臉:「叔叔,你的撥浪鼓還你!」一揚手,撥浪鼓砸過去。
男人手抖著接住。
「兄弟們,」汪七寶一揮手,「拿下!」
壯漢們一擁而上。男人想跑,被兩條大狗撲倒啃了一嘴泥,三兩下捆成粽子。
村委會院裡,人販子捆在棗樹下。村民全圍過來了,指指點點。
「就是他!想拐丫丫!」
「喪良心!」
「打!往死裡打!」
群情激憤。
盛嶼安和陳志祥趕到時,汪七寶正叉著腰唾沫橫飛:
「老子當年在縣城混的時候,你們這路貨色見多了!先踩點,再套近乎,拿糖拿玩具哄孩子!是不是?!」
人販子低頭不吭聲。
「說話!」汪七寶踢他一腳。
「是、是……」
「你們一夥幾個人?」陳志祥沉聲問。
「就我一個……」
「放屁!」汪七寶瞪眼,「踩點一個人,下手至少兩三個!一個望風一個下手一個接應!當老子不知道?」
人販子驚愕擡頭:「你、你咋……」
「老子當年差點走歪路!」汪七寶吼回去,「要不是盛姐和陳首長把我拽回來,我早蹲大牢去了!但老子有底線!偷雞摸狗行,拐孩子?斷子絕孫的缺德事!」
村民全愣住了。
盛嶼安抱臂站著,眼裡帶笑。陳志祥也微微點頭。
縣公安來得快。拷人時,那傢夥腿都軟了。民警握著汪七寶手:「汪隊長,感謝!這是條大魚,順藤摸瓜能端一窩!」
「應該的應該的。」汪七寶搓手嘿嘿笑。
警車一走,村民圍上來七嘴八舌:「七寶行啊!」「立大功了!」「丫丫奶奶說要給你送雞蛋!」
汪七寶臉漲通紅:「沒、沒啥,都是盛姐教得好,陳首長帶得好……」
丫丫跑過來拽他褲腿,掏出塊糖塞他手裡:「七寶叔,給你吃。」
汪七寶愣了。
「你不是最愛吃糖嗎?」丫丫眨巴眼,「奶奶說,今天多虧你。」
汪七寶看著手裡快化了的糖,鼻子一酸。
當年偷雞摸狗,人人喊打;如今抓人販子,孩子給糖。
這世道……真他娘好。
「謝、謝謝丫丫。」他啞著嗓子。
丫丫笑了,露出缺門牙的牙床:「七寶叔最厲害!」
半個月後,縣裡表彰大會。
汪七寶胸戴大紅花上台領「反拐先鋒」獎狀,手抖得差點拿不穩。
台下,盛嶼安、陳志祥、李大業、翠花……全村能來的都來了,掌聲雷動。
回村後,汪七寶把獎狀端端正正掛堂屋正牆,左看右看不膩。
李大業串門瞅見,直咂嘴:「行啊七寶,這比我那『好丈夫』獎狀氣派多了!」
「那是!」汪七寶挺胸,「你那是家裡的,我這是縣裡的!能一樣?」
「嘚瑟!」李大業捶他一拳,兩人都笑了。
晚上汪七寶請自衛隊喝酒,幾杯下肚話匣子開了:
「兄弟們,當年我走歪路時,從沒想過能有今天。是盛姐,是陳首長,是咱曙光村,把我這攤爛泥扶上牆了。」
他仰脖幹了一杯,臉通紅:「現在咱不光自己走正路,還得護著村子、護著娃娃,讓那些歪門邪道——滾他娘的蛋!」
「對!」「幹!」
酒杯碰得清脆。
月光灑進院子,照亮牆上的獎狀,也照亮汪七寶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臉。
有些路走錯了能回頭,有些人爛透了能新生。
隻要心裡那盞燈還亮著。
總能照見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