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陽光斜斜地灑進兒童房，在地闆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小念安趴在地毯上，兩條小腿在空中晃悠。面前攤著個帶鎖的日記本，封面上貼滿了閃閃發光的星星貼紙。她握著一支鉛筆，眉頭皺得緊緊的，在紙上畫得認真。

　　「嗯……今天下午三點十分……」她小聲嘀咕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紙上已經畫滿了奇怪的符號——圓圈、三角、波浪線，中間還夾雜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念安，在幹嘛呢？」盛思源探進頭來。

　　小念安嚇一跳，趕緊用胳膊壓住日記本：「沒、沒什麼！」

　　反應快得有點過頭。盛思源挑眉，走進來在她旁邊盤腿坐下：「藏什麼寶貝呢？給舅舅瞧瞧。」

　　「不行！」小念安把本子抱得更緊了，「這是秘密！」

　　「什麼秘密連舅舅都不能知道？」

　　小念安猶豫了一會兒，大眼睛滴溜溜轉：「那……舅舅要保證不說出去哦。」

　　「拉鉤。」盛思源伸出小拇指。

　　小念安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本子重新攤開：「你看。」

　　盛思源湊過去一看，愣住了：「這……都是什麼呀？」

　　「這是我發明的密碼。」小念安一臉嚴肅，「觀察用的密碼。」

　　「什麼密碼？」

　　「你看這個，」她指著第一行的圓圈，「這個代表正常。」

　　又指向旁邊的三角：「這個代表假笑。」

　　「那波浪線呢？」

　　「代表說話聲音突然變甜。」小念安認真地解釋，「還有這個閃電符號，代表碰爸爸的手。」

　　盛思源越聽越迷糊：「碰誰的手？」

　　「碰爸爸的手呀。」小念安眨眨眼，「婉兒阿姨經常這樣。」

　　她翻到前一頁，上面畫著一條詳細的時間軸：「你看，這是昨天的記錄。」

　　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九點，每個時間段都標著不同的符號。

　　「早上吃早飯時，婉兒阿姨給爸爸遞牛奶，這裡就有個閃電符號。」

　　「上午她幫爸爸拿外套，又出現一個閃電。」

　　「下午她在廚房『差點摔倒』，爸爸扶她，這裡有個大閃電，我還加了三個感嘆號呢。」

　　小念安說得頭頭是道，盛思源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表情複雜。

　　「念安，你記這些……幹什麼用啊？」

　　「觀察呀。」小念安一本正經，「舅媽說過，觀察是科學的第一步。」

　　「可你觀察這個……」

　　「我在做『家庭微生態觀察』。」小念安挺直小身闆，「婉兒阿姨是新來的『變數』，我要記錄她的行為模式。」

　　盛思源哭笑不得：「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也不全是。」小念安老實交代，「舅媽教過我數據分類的方法。我把婉兒阿姨的行為分了類，每類一個符號。」

　　她翻到本子最後一頁：「看，這是我的分類表。」

　　整整齊齊的表格映入眼簾：

　　【微笑類】

　　○正常笑

　　△假笑（嘴角弧度固定）

　　☆討好笑（眼睛彎彎）

　　【接觸類】

　　輕微接觸（遞東西時碰手）

　　明顯接觸（扶胳膊）

　　親密接觸（靠很近）

　　【語言類】

　　～聲音變甜

　　！說「我真笨」

　　？？問「我該怎麼辦」

　　盛思源看得目瞪口呆：「你還給每種行為打了分？」

　　「嗯！」小念安點頭，「假笑一次扣1分，真笑加1分。亂碰人扣3分……」

　　「等等，」盛思源打斷她，「誰教你打分的？」

　　「我自己想的。」小念安眨眨眼，「不好嗎？」

　　「不是不好……」盛思源揉揉太陽穴，「就是覺得……你才八歲啊。」

　　「八歲半啦！」小念安糾正，「而且舅舅，我發現一個規律。」

　　「什麼規律？」

　　「婉兒阿姨的行為，跟媽媽在不在場有關係。」

　　她翻到另一頁：「你看，媽媽在的時候，她很少碰爸爸，說話也正常。」

　　「但媽媽不在的時候……」小念安指著幾個密集的閃電符號，「閃電就變多了。還有，她總說『我真羨慕梓琪姐姐』『我真沒用』這種話。」

　　盛思源沉默地看著那些記錄，心裡五味雜陳。

　　「舅舅，」小念安壓低聲音，「婉兒阿姨是不是……喜歡爸爸呀？」

　　這問題問得太直白，盛思源一下子噎住了。

　　「小孩子別瞎說。」

　　「我沒瞎說。」小念安很認真，「我們班王小美喜歡李小明，就是這樣。老往他身邊湊，還老說『你真厲害』。」

　　童言無忌，卻一針見血。

　　盛思源看著外甥女清澈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個孩子看得明白。

　　「念安，」他斟酌著詞句，「這些事情是大人的事，你不用……」

　　「可婉兒阿姨也是大人呀。」小念安不理解，「大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這個問題，盛思源答不上來。

　　「舅舅，」小念安合上本子，「你會告訴舅媽嗎？」

　　「告訴她什麼？」

　　「告訴舅媽婉兒阿姨的事。」

　　盛思源想了想：「暫時不告訴。」

　　「為什麼？」

　　「因為……」盛思源摸摸侄女的頭，「因為舅媽很忙。而且，舅舅能處理好。」

　　他說得堅定，小念安點點頭：「那我相信舅舅。」

　　她把日記本鎖好，塞進書包裡，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不過舅舅，你要小心哦。」

　　「小心什麼？」

　　「小心婉兒阿姨。」小念安表情嚴肅，「我們老師說，有些事，有0次和無數次。她已經碰了你好多次手了。」

　　盛思源失笑：「你這都跟誰學的？」

　　「電視上看的。」小念安背起書包，「還有，舅媽說過，數據不會撒謊。」

　　她蹦蹦跳跳往外走：「我要去上鋼琴課啦。舅舅再見！」

　　「路上小心。」

　　看著侄女跑遠的背影，盛思源坐在原地，腦子裡回放著那些符號——圓圈、三角、閃電……還有小念安清澈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齣兒童房。

　　客廳裡，蘇婉兒正陪著盛啟明搭積木。

　　「啟明真棒！搭得好高呀！」她的聲音甜得發膩。

　　見盛思源出來，蘇婉兒擡起頭，眼睛一亮：「思源哥哥，你忙完啦？」

　　「嗯。」

　　「那……」她站起身，拍拍裙子，「我能請教你個問題嗎？」

　　「你說。」

　　「關於簡歷的事……」蘇婉兒咬著嘴唇，「我修改好了，但總覺得不夠好。思源哥哥能再幫我看看嗎？」

　　她走過來，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盛思源下意識後退半步：「放我郵箱吧，我晚上看。」

　　「可是……」蘇婉兒眼神失落，「我想聽思源哥哥當面指導嘛。」

　　她又往前一步，盛思源再次後退：「婉兒。」

　　「嗯？」

　　「我們保持一點距離。」盛思源說得很直接，「這樣說話就行。」

　　蘇婉兒愣住了，臉微微發紅：「思源哥哥……你是不是討厭我？」

　　「不是討厭。」盛思源搖頭，「是避嫌。」

　　話說得明白，蘇婉兒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我……我隻是把你當哥哥……」

　　「那就更該保持距離。」盛思源語氣堅定，「我有妻子，有孩子。該避嫌的要避嫌。」

　　蘇婉兒低下頭，聲音哽咽：「我知道了……對不起。」

　　她轉身走回沙發，繼續陪盛啟明玩，但背影透著濃濃的委屈。

　　盛思源看著，心裡雖有點過意不去，但想起小念安那些閃電符號，還是硬起了心腸。

　　有些線，不能越。越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晚上七點半，房梓琪回到家。

　　盛思源在書房等她：「有空聊聊嗎？」

　　「關於婉兒的事？」房梓琪脫下外套，在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盛思源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也有觀察能力。」房梓琪推了推眼鏡，「而且，念安下午給我發了條加密消息。」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小念安發來的一串符號：△～！

　　「這孩子……」盛思源哭笑不得，「這是說什麼？」

　　「三次親密接觸，一次假笑，聲音變甜，還有自我貶低語句。」房梓琪嘴角微揚，「她的密碼系統很完善。」

　　盛思源把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房梓琪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你覺得我處理得對嗎？」盛思源問。

　　「數據表明，你的行為符合預期。」房梓琪說，「明確劃清界限，是正確的選擇。」

　　「那你呢？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房梓琪不解，「你的行為數據表明，你一直在主動避嫌。她的行為數據表明，她確實有越界傾向。」

　　她頓了頓：「但最終結果，是你做出了正確選擇。這就夠了。」

　　盛思源心裡一暖：「老婆，謝謝你信任我。」

　　「信任是基於數據支持的。」房梓琪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不過，如果她繼續這樣，可能需要正式談話了。」

　　「我知道。」

　　「另外，」房梓琪補充道，「念安的觀察日記很有價值。建議她繼續記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你還真當科研項目啊？」

　　「所有系統性的觀察，都是科研。」房梓琪認真地說，「而且，這能培養她的觀察力和判斷力。」

　　她輕輕帶上門離開。

　　盛思源坐在書房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的家人啊，大的小的，都這麼特別，也都這麼值得珍惜。

　　他拿起手機，給小念安發了條消息：「觀察日記做得很好，繼續。但要注意安全，別讓婉兒阿姨發現。」

　　很快，回復來了：「知道啦舅舅！我用的是雙層密碼，她肯定看不懂！」

　　後面跟著一個調皮的笑臉表情。

　　盛思源看著那個笑臉，心裡徹底踏實了。

　　這個家，有這麼多雙明亮的眼睛盯著，什麼小心思、小算盤，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