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挖角與反挖角
周一早上八點半,實驗室裡的氣氛有點微妙。
房梓琪走進來的時候,幾個年輕人正湊在茶水間角落小聲嘀咕。見她進來,立刻散開,各自假裝忙活。
「房老師早。」
「早。」
房梓琪點點頭,走向自己辦公室。她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探究的、猶豫的,還有那麼點心虛的。
放下包,打開電腦。
郵箱裡躺著三封未讀郵件,都是辭職信。
發信人都是實驗室的年輕研究員,工作一年到三年不等。理由寫得大同小異:「個人發展需要」「家庭原因」「想嘗試新環境」。
可發信時間,全集中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
這也太巧了。
她拿起內線電話:「小李,通知所有人,九點開組會。」
「好的房老師。」
九點整,會議室坐滿了人。二十多個研究員,從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到剛畢業的博士生,都到齊了。
房梓琪站在白闆前,表情平靜。
「今天開會,說三件事。」
她開門見山。
「第一,上周的數據分析報告,有三處錯誤。相關責任人會後找我。」
幾個年輕人低下頭。
「第二,『智慧生態鏈』一期模型驗證,比預期提前一周完成了。」
會議室裡響起小小的歡呼。
「第三,」房梓琪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近,咱們團隊有幾位同事收到了外部的工作邀請。」
空氣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不吭聲了。
「這不是什麼秘密。」房梓琪語氣平淡,「綠源科技在挖人,開價不低。」
她按下遙控器。
投影屏亮起,左邊是「安嶼」的薪資結構圖,右邊是「綠源」的報價。綠源給的錢,平均高出30%。
有人的呼吸明顯重了。
「選擇權在各位手裡。」
房梓琪切換下一張圖。
「但我想提醒一句。」
屏幕上並排出現兩張照片。一張是綠源科技所謂的「研發中心」——裝修豪華的辦公室,每個人都穿著筆挺的西裝。另一張是安嶼的試驗田——泥濘的土地裡,穿著工裝的研究員正彎腰記錄數據。
「真正的科學家,應該追逐的是星光。」
房梓琪指著試驗田的照片。
「而不是被蠅頭小利幹擾,迷失了方向。」
她調出第三張圖,是綠源近期發表的「科研成果」列表。
「順便,我做了個簡單的數據分析。」
她用激光筆圈出幾個關鍵數字。
「綠源去年申請專利37項,實際轉化率隻有5.4%。」
「發表的論文,影響因子最高3.2,平均1.8。」
「而咱們團隊,專利轉化率是28%,論文平均影響因子4.7。」
數字對比,一目了然。
「高薪當然誘人,」房梓琪看向那幾個低著頭的年輕人,「可如果去了之後才發現,所謂的『研發』隻是做PPT、寫包裝文案……」
她停住了,但意思誰都明白。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最後說件事。」
房梓琪關掉投影。
「從下個月起,咱們的項目獎金池上調30%。」
嘩——
這下真有人忍不住出聲了。
「30%?」
「真的假的?」
房梓琪點點頭:「基於KPI考核,多勞多得。具體方案人事部會發給大家。」
她合上文件夾。
「會議結束。想走的,按流程辦手續。想留的,繼續幹活。」
說完,她轉身走出會議室,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走廊裡,房梓琪碰上了盛思源。
「聽說你剛開了個會?」
「嗯。」
「效果怎麼樣?」
「等下午就知道了。」房梓琪看了眼手錶,「對了,那三個交辭職信的,先別批。」
「為什麼?」
「給他們半天時間想想,」房梓琪說,「衝動的決定容易後悔。」
盛思源笑了:「你還真是……仁至義盡。」
「不是仁至義盡,」房梓琪糾正,「是人才難得。培養一個人要三年,流失隻要三天。」
她頓了頓。
「能留盡量留。實在留不住的,也不強求。」
下午兩點,房梓琪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進來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姓趙,博士畢業剛一年。
「房老師……」他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坐。」房梓琪指指對面的椅子。
小趙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我……我想撤回辭職信。」
「為什麼?」房梓琪問。
「我……」小趙臉紅了,「我上午查了綠源的背景。他們那個『首席科學家』的職位,三年換了四個人……」
「還有呢?」
「還有……我導師給我打電話了,」小趙聲音越來越小,「他把我罵了一頓,說我要去那種地方,就別認他這個老師了。」
房梓琪點點頭。
「所以你是被導師罵醒的?」
「不全是,」小趙擡起頭,「我也想了您上午說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
「我學農業,是因為我爺爺種了一輩子地。我想做點真正有用的事,不是去做PPT包裝數據。」
他說得認真,眼睛裡閃著光。
房梓琪看了他一會兒。
「辭職信我還沒批。」
「真的?」小趙眼睛一亮。
「嗯,」房梓琪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既然決定留下,這個項目交給你負責。」
小趙接過文件一看——《智慧生態鏈子系統:土壤微生物群落動態建模》——正是他的專業方向。
「房老師……」
「好好乾,」房梓琪說,「做科研,眼光要放長遠些。」
「是!」小趙用力點頭,「我一定好好乾!」
他抱著文件出去了,腳步輕快。
門關上。房梓琪繼續看文獻。
十分鐘後,又有人敲門。
是另一個想辭職的研究員,姓王。
「房老師,我……我也不走了。」
「理由?」
「我女朋友說,如果我去綠源,就跟我分手,」小王哭喪著臉,「她說那種公司不靠譜,去了就是浪費生命。」
房梓琪推了推眼鏡。
「你女朋友很有眼光。」
「那……那我能留下嗎?」
「可以,」房梓琪說,「但下不為例。」
「謝謝房老師!」
小王也走了。
第三個一直沒來。
下午四點,人事部打來電話。
「房博士,小林還是決定離職。手續已經辦完了。」
「知道了。」
房梓琪掛了電話。
小林,就是那個被綠源用「首席科學家」頭銜和高薪挖走的人。
她打開電腦,調出小林的檔案——名校畢業,天賦不錯,但性格浮躁,急功近利。
也許綠源那種地方,確實更適合他。
晚上七點,盛家飯桌上。
盛思源說起這事兒:「三個走了倆,結果還算不錯。」
「走了一個,」房梓琪糾正,「小趙和小王留下了。」
「那更好了,」盛嶼安給弟媳夾了塊魚,「梓琪,你上午那番話,說得真漂亮。」
「隻是陳述事實,」房梓琪說。
「可事實最有力量,」陳志祥接話,「我聽說,綠源那邊氣得跳腳。」
「為什麼?」
「他們本來以為能挖走七八個,」陳志祥笑了笑,「結果隻挖走一個,還是你本來就不太看好的那個。」
房梓琪點點頭。
「小林做事喜歡走捷徑。去綠源,也許能快速『出成果』。」
「但那些『成果』……」盛思源搖頭,「能長久嗎?」
「時間會證明,」房梓琪說。
小念安在旁邊聽著,突然舉起手。
「舅媽!」
「嗯?」
「我們班今天也有轉學生!」小念安認真地說,「從隔壁班轉來的,說要跟我們一起上科技課。」
「然後呢?」
「然後我們老師說,想來可以,但要通過測試,」小念安一臉認真,「不能什麼人都收。」
童言童語,道理卻相通。
盛嶼安笑了:「念安說得對。團隊就像班級,不是誰想來就能來,也不是誰想走就能隨便走。」
她看向房梓琪。
「不過梓琪,你給團隊漲獎金這事兒,怎麼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
「臨時決定的,」房梓琪說,「需要你批準嗎?」
「不需要,」盛嶼安搖頭,「你做主就行。該花的錢就得花。」
她頓了頓。
「不過,30%是不是有點多?」
「不多,」房梓琪認真地算了算,「留不住人才的損失,比漲薪的成本大得多。而且……」
她看向盛思源。
「而且我們要讓大家知道,在安嶼,有價值的人會被看見,也會被好好對待。」
盛思源握住妻子的手。
「你說得對。」
「對了,」房梓琪想起什麼,「小趙和小王雖然留下了,但心裡可能還有疙瘩。我建議,給他們加點擔子。」
「什麼意思?」
「讓他們負責重要的子項目,」房梓琪說,「信任,有時候是最好的穩定劑。」
盛嶼安點頭。
「你安排。需要什麼資源,儘管跟我說。」
「好。」
晚飯後,房梓琪去書房工作。盛思源跟進來。
「老婆。」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把團隊帶得這麼好,」盛思源說,「也謝謝你……一直相信我。」
房梓琪擡起頭,推了推眼鏡。
「你的信任指數,一直很高。」
她頓了頓。
「不過,下次再有人挖你,記得提前告訴我。」
盛思源愣了下,然後笑出聲。
「誰會挖我?」
「誰知道呢,」房梓琪說,「提前預警,總是好的。」
她繼續低頭看數據,嘴角卻微微揚了起來。
窗外,夜色漸深。
但實驗室的燈,還亮著幾盞。
那是小趙和小王,在加班。
為了他們選擇留下的路,也為了那些,真正值得追逐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