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四:李姐的「雷達網」
李翠蘭穩穩地坐在保安室那把有點掉皮的辦公椅上,手裡捏著一小把瓜子,眼睛在十六個監控畫面上來回掃視,眼神銳利得像在檢閱一支無形的部隊。
「咔。」她嗑開一顆瓜子,「三號車位那輛寶馬,停歪了。左前輪壓線三厘米。」
對講機裡立刻傳來回應:「收到,李姐,馬上處理。」
「咔。」又一顆瓜子殼應聲而開,「西門那個快遞員,登記時間超時了,提醒他快點。」
「明白!」
保安隊長老趙站在一旁,滿臉佩服:「李姐,你這眼睛比監控還尖。」
「那是。」李翠蘭眼皮都不擡一下,「俺這雙眼,看人看事,準。」
這可不是吹牛。自打兼任保安部特別顧問,李翠蘭的「火眼金睛」就在公司傳開了。上周市場部新來個叫小王的小夥子,上班總抱著手機摸魚。李翠蘭盯了兩天,第三天直接把人叫到辦公室。
「你舅舅的『順達物流』,最近在競標咱們公司的運輸單子吧?」
小夥子臉「唰」就白了:「李、李總監……」
「別緊張。」李翠蘭笑眯眯的,手裡的瓜子轉了個圈,「回去告訴你舅,競標憑實力。讓外甥在這兒搞小動作,不合適。再有下次,俺親自去物流園找他喝茶,聊聊他去年那批貨報關單的事兒。」
小王當天下午就遞了辭職信,跑得比兔子還快。
盛嶼安聽說這事,笑了半天:「翠蘭姐,你這情報網比專業的還厲害。」
「啥情報網。」李翠蘭擺擺手,繼續嗑她的瓜子,「就是耳朵靈點,眼睛亮點,腦子勤記點事。」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護著公司,就是護著你。你是俺從兵團看著長大的,能讓人欺負了?」
這話不假。當年在東北,冰天雪地裡,盛嶼安餓暈在路邊,是李翠蘭把人背回宿舍,灌了兩大碗薑湯才救回來。這份情,兩人心裡都記著。
周三上午十點,李翠蘭剛開完行政部的周會,手機就震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翠蘭!是我,愛榮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尖細,透著股刻意擠出來的親熱勁兒。
章愛榮。李翠蘭眉毛都沒動一下:「哦,有事?」
「瞧你說的,沒事就不能找老姐妹聊聊了?」章愛榮在電話那頭笑,「聽說你現在在安嶼當大官了?真厲害!」
「算不上官,打工的。」
「那也比我們強!」章愛榮嘆氣,聲音拉得老長,「我那小超市,唉,三天兩頭被查,快開不下去了……」
李翠蘭沒接話,慢悠悠地又嗑了顆瓜子,等著下文。
果然,章愛榮話鋒一轉:「聽說你們公司最近要處理一批實驗廢料?啥時候弄啊?我找車去拉,省得你們花錢處理!」
說得跟替人分憂似的。
李翠蘭心裡冷笑,臉上不動聲色:「廢料?什麼廢料?」
「就那些……實驗剩下的瓶瓶罐罐,廢金屬啥的。」章愛榮說得含糊,「我認識回收廠的人,能賣錢。賣了錢咱倆分,不讓你白忙活!」
「這樣啊。」李翠蘭拉長聲音,「我想想。」
「還想啥!」章愛榮急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幫我這一把,我記你一輩子好!」
「行吧。」李翠蘭說,「我問問倉庫,有消息告訴你。」
「哎!好嘞!等你信兒!」
電話掛了。李翠蘭放下手機,瓜子也不嗑了。她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保安隊長老趙:「老趙,後門垃圾站,加兩個隱蔽攝像頭,角度調好,要拍清楚人臉和車牌。」
「明白,李姐!」
又打給倉庫主管小劉:「小劉,這幾天盯緊實驗廢料交接,所有出庫必須我簽字。沒有簽字,一隻試管都不許出倉庫門。」
「收到!」
最後,她打開電腦,調出章愛榮的資料庫——這是她自個兒整理的。超市地址,家庭成員,社會關係……滑鼠滾輪往下滑,停在一行信息上:「常去麻將館:福星棋牌室。牌友:王美娟(安嶼採購部趙明遠姨媽)。」
李翠蘭笑了。怪不得。根兒在這兒呢。
她拿起手機,給盛嶼安發了條微信:「章愛榮想撈咱們的『廢料』,我已經布控了。」
盛嶼安秒回:「翠蘭姐,你又提前知道了?」
「她牌友的嘴,比棉褲腰還松。」李翠蘭回了一句,又補了個嗑瓜子的表情包。
第二天下午三點,日頭正曬。安嶼集團後門的垃圾站附近靜悄悄的。章愛榮戴著口罩,穿著身灰撲撲的舊工裝,蹬著輛三輪車來了。車身上「愛榮超市」四個褪色的大字格外顯眼。
她左看右看,沒人。於是跳下車,躡手躡腳走到那個巨大的綠色垃圾箱旁,掀開蓋子。裡面果然有幾個紮得嚴嚴實實的黑色塑料袋。
「發了發了……」她小聲嘀咕,伸手就去拽。
手剛碰到袋子——
「嘀!嘀!嘀!」刺耳的警報聲突然炸響!
章愛榮嚇得一哆嗦,袋子「啪」掉在地上。垃圾站四周,四個隱蔽的攝像頭齊刷刷轉過來對準她,紅光一閃一閃。
保安室的喇叭響了,聲音洪亮:「那位大姐!幹啥呢!」
章愛榮轉身想跑,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兩個膀大腰圓的保安。
「我、我撿破爛的……」章愛榮結巴道。
「撿破爛?」保安打量她和她那輛三輪車,「這兒是公司內部垃圾處理點,不對外開放。」
「我不知道啊……」章愛榮裝傻,「我看門沒鎖就進來了……」
「是嗎?」
喇叭裡傳來李翠蘭的聲音,清晰,還帶著點笑意。
「愛榮啊,你那三輪車上『愛榮超市』四個大字,俺在監控裡看得真真兒的。現在撿破爛,都自帶廣告了?」
章愛榮臉「唰」地紅了:「翠蘭?你、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呢。」
保安室的窗戶打開,李翠蘭探出頭,手裡還抓著把沒嗑完的瓜子。
「喲,真是愛榮。俺還當看錯了。」
「你、你監視我?」章愛榮惱羞成怒。
「這話說的。」李翠蘭不緊不慢地嗑了顆瓜子,「公司監控,防賊的。誰知道『賊』是你啊?」
「誰賊了!我就是……」
「就是想來撿點『值錢的廢料』?」李翠蘭接過話,語氣慢悠悠的,「愛榮,你膽子不小。知道那黑袋子裡裝的啥不?」
章愛榮一愣:「啥?」
「房博士實驗室的實驗廢料。」李翠蘭說,「轉基因材料,失敗的那種。按規定得專門的高溫爐子燒,800度以上,燒成灰才行。」
章愛榮手一抖。
「你要想要也行。」李翠蘭繼續道,「簽個免責協議。拿走了,出了事,不管是基因污染了還是別的生物安全問題,你自己擔著。坐牢罰款,跟俺們公司可沒關係。」
「不、不要了!」章愛榮連連擺手,往後縮。
「真不要了?」李翠蘭笑,「挺可惜的,聽說有些成分能賣錢呢。」
「不要了!真不要了!」章愛榮跳上三輪車,蹬得飛快,差點把車軲轆蹬出火星子,背影狼狽得很。
李翠蘭這才從保安室走出來,到垃圾站邊,用腳尖碰了碰那幾個黑袋子。
「老趙。」
「在,李姐。」
「把這幾個袋子打開,給咱們愛榮大姐瞧瞧清楚,免得她惦記。」
老趙忍著笑,解開袋子。裡面全是碎紙屑,還有幾個捏扁的飲料瓶,哪有什麼實驗廢料。
「就這?」老趙哭笑不得。
「就這。」李翠蘭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對付她,夠用了。」
她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按手機,在公司內部安全日誌系統裡,新建一條記錄:
【記錄對象:章愛榮】
【事件:第47次試圖非法獲取/窺探公司物資(未遂)】
【時間:2023年X月X日15:17】
【處置人:李翠蘭】
【備註:此人毅力可嘉,若用於正道,早發財矣。建議持續觀察。】
保存,發送。收件人:盛嶼安,房梓琪,盛思源。
一分鐘後,盛嶼安回復:「翠蘭姐,你這都記錄到47次了?」
李翠蘭回:「俺記性好。」
房梓琪也回了,風格很學術:「數據已收錄行為模式庫。建議:可在其常活動半徑500米內公司所屬區域,增設簡易生物接觸警示標識,從心理層面進行預防。」
李翠蘭笑了,打字回復:「博士,太高端了。對付她,一把瓜子加幾個攝像頭,夠用。」
晚上下班前,李翠蘭照例在公司裡轉悠巡查。走到研發部門口,正好碰上抱著一疊文件的房梓琪。
「李姐。」房梓琪推了推眼鏡,「今天的事,謝謝。」
「謝啥,分內事。」
「不是客氣。」房梓琪很認真,「實驗材料如果真被非法獲取併流失,後續會很麻煩。你提前攔截了。」
李翠蘭看看她:「博士,俺問你個事。」
「你說。」
「你們實驗室那些真廢料,真會有人偷出去賣錢嗎?」
房梓琪想了想,回答:「從管理和技術層面,可能性極低。但章愛榮這類人,總試圖尋找規則漏洞。今天或許是偷廢料,明天就可能嘗試竊取數據。」她頓了頓,「所以李姐,你的『預警網路』很重要。某種程度上,比我的感測器更有效。」
李翠蘭笑了:「俺哪有什麼網,就是……」
「就是耳朵靈,眼睛亮,腦子勤記點事兒。」房梓琪替她說完了,「這話你常說。」
兩人都笑了。
「對了博士,」李翠蘭想起什麼,「你給思源弄的那個什麼……預警系統,能給俺也裝一個不?」
「防綠茶那個?」
「嗯。」李翠蘭點頭,「俺閨女上大學了,俺怕她遇到不靠譜的小子。」
房梓琪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我調整一下參數和判別模型,改成『校園社交風險簡易評估版』。周末給你安裝到手機裡。」
「好嘞!」李翠蘭高高興興地走了,腳步都輕快了些,走廊裡傳來她哼的小調,還是兵團時候的老歌。
房梓琪聽著,笑了笑,轉身回實驗室。走到門口,又停下,拿出手機給李翠蘭發了條消息:「李姐,你記錄的那47次行為數據,我做了初步分析。章愛榮的行為似乎有周期性波動,下次活躍期可能在一個月後。」
李翠蘭秒回:「知道。下個月25號前後,俺準備了一包特製『樣品』,等她來拿。」
「什麼特製?」
「辣椒粉混上麵粉,裝幾箇舊試管裡,封好口。」李翠蘭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讓她以為撿到寶,回家一打開……噗!」
房梓琪看著手機,笑了半天,最後回了一句:「李姐,你是懂實戰心理學的。」
「那必須的。」李翠蘭回,「兵團鍛鍊出來的,這點戰術思維還是有的。」
夜幕降臨,安嶼大廈的燈一盞盞亮起。保安室裡,李翠蘭泡了杯濃茶,繼續盯著十六個監控畫面。一切正常。她拿起瓜子。
「咔。」
嗑開一顆,眼睛眯著,像隻守在洞口的貓,安靜,耐心。
而在這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某間煙霧繚繞的棋牌室裡,章愛榮正把麻將牌摔得啪啪響,跟牌友抱怨:「那個李翠蘭!現在可牛氣了!把我當賊防!」
牌友們附和:「就是!太不近人情了!」「好歹親戚一場!」
章愛榮越說越氣,完全不知道,她說的每句話,明天都會通過某個「嘴比棉褲腰還松」的牌友,一字不落地傳到李翠蘭的耳朵裡。
這張情報網的網眼,細著呢,漏不下一點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