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五:麥田裡的「科學對話」
七月下旬的試驗田,熱浪蒸騰。
麥浪在日光下翻滾,泛著金屬質感的金棕色。
房梓琪戴著一頂寬邊草帽蹲在田埂上,手裡的攜帶型檢測儀發出輕微的嗡鳴。
屏幕上的數據流水般滾動,她看得專註,草帽邊緣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唇和線條清晰的下頜。
三輛黑色轎車碾過土路,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下。車門打開,七八個穿著正式的外賓踏進這片灼熱的土地。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西裝革履,在這熱浪滾滾的田間顯得格格不入。
「這就是『瀚海金麥』的核心試驗田?」男人開口,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翻譯連忙上前:「是的,約翰遜部長。這是中國耐鹽鹼作物的示範基地。」
約翰遜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片麥田。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陽光下確實壯觀。但他嘴角撇了撇,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這種技術,我們二十年前就有了。」
翻譯頓了頓,還是原樣譯了過去。
田埂上,房梓琪頭也沒擡。
她盯著儀器屏幕,指尖在觸控闆上快速滑動:「下午三點光照過強,光合效率下降0.3個百分點……」她喃喃自語,完全沒理會身後那群人。
約翰遜等了幾秒,沒等到預想中的辯解或介紹,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兩步。「這位是?」
陪同的中方官員連忙介紹:「這是房梓琪博士,項目的核心研究員。」
房梓琪這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您好。」她的問候簡潔得近乎冷淡。
「房博士。」約翰遜伸出手,「我是約翰遜,農業部長。聽說你們的品種畝產能達到850公斤?」
「是平均數據。」房梓琪和他握了握手,很快鬆開,「優化地塊可以超過900公斤。」
「900公斤?」約翰遜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在鹽鹼地上?」
「是的。」
「這數據……很有趣。」約翰遜故意拖長音調,「我們國家最好的耐鹽品種,畝產也不過300公斤。你們這差距,是不是有些誇張?」
翻譯說完,自己先緊張了——這語氣裡的質疑幾乎不加掩飾。
房梓琪表情未變。她從隨身工具包裡掏出平闆電腦,點開一份文件。「您說的應該是第一代耐鹽鹼作物。」她語氣平靜,「利用傳統雜交技術導入野生耐鹽基因,增產幅度有限,穩定性也欠佳。」
她把屏幕轉向約翰遜。「我們用的是第三代基因編輯技術,定向改良了七個關鍵基因。這是發表在國際期刊上的論文,影響因子12.8。」
約翰遜掃了一眼屏幕。論文標題冗長專業,作者欄裡,「FangZiqi」的名字排在首位。
「另外,」房梓琪繼續道,指尖在屏幕上輕點,「您提到的畝產300公斤,是五年前的數據。根據國際農業組織最新報告,貴國去年耐鹽品種平均畝產是317公斤。需要我調出報告原文嗎?」
約翰遜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房博士對我們的情況很了解?」
「做研究,總得知道同行進展到哪一步。」房梓琪收起平闆,語氣輕描淡寫,「不然怎麼追趕超越?」
這話說得平淡,殺傷力卻不小。陪同的中方官員差點笑出來,趕緊咳嗽兩聲掩飾過去。
約翰遜的臉色不太好看。「數據是數據,」他轉移話題,「實際效果,終究要看田間表現。」
「您說得對。」房梓琪點頭,「所以我們才站在這裡。」
她將手裡的檢測儀遞過去。「這是我們自主研發的田間快速檢測儀,可以實時測量葉綠素含量、光合速率和蒸騰效率。您要不要親自測一組數據?」
約翰遜接過儀器。設備沉甸甸的,屏幕上曲線與數字交錯,他看不太明白。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能露怯。他蹲下身,學著房梓琪剛才的樣子,將探頭對準一株麥子,按下測量鍵。
十秒後,結果跳出屏幕:
【畝產預估:876kg】
【蛋白質含量:14.2%】
【耐鹽等級:A+】
約翰遜盯著數據,半晌沒說話。「儀器……或許有誤差。」他最後說。
「那您可以多測幾株。」房梓琪建議,「隨機取樣,符合科學方法。」
約翰遜硬著頭皮,又測了五株。結果都在850公斤以上,最低的一株也有862公斤。他站起身,將儀器遞還給房梓琪,語氣勉強:「數據……確實不錯。」
房梓琪接過儀器,目光落在他胸前,忽然「咦」了一聲。
「部長先生。」
「什麼?」
「您的領帶。」
她指了指約翰遜深藍色領帶上沾著的幾點細微黃色粉末。
「這是花粉。」房梓琪說,「我們正在培育的『超級授粉植物-3號』,上周在北京國際農業展展出。您當時來過我們展位吧?」
約翰遜一愣,想起來了——上周他確實去那個展會轉了轉,在中國企業的展位前停留過。
「這種花粉粘性很強,」房梓琪繼續說,「可能引起輕度過敏反應。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它攜帶我們正在測試的新型轉基因標記。雖然對人類完全無害,但如果您三小時內接觸其他作物試驗田,可能會造成基因污染。」
她看向約翰遜,語氣嚴肅起來:「按照國際轉基因生物安全協議第7條第3款,這屬於二級違規行為。需要立即上報,並採取隔離措施。」
現場一片死寂。翻譯忘了翻譯,陪同官員張著嘴。約翰遜的臉從白轉紅,再轉青。他手忙腳亂地去解領帶,可越急越解不開,領帶扣卡住了。
「部長,我來幫您!」助理趕緊上前。兩人折騰了半天,終於把領帶扯下來。約翰遜將領帶團成一團扔給助理,像扔個燙手山芋。「我……我不知道……這是個意外!」
「意外也要按規程處理。」房梓琪從背包裡取出密封袋,「領帶需要封存。另外,您今天參觀過的所有區域,我們都需要重新進行生物安全評估。」
她將密封袋遞過去,表情公事公辦。約翰遜看著那個透明袋子,嘴角抽搐,最後還是接過來,把領帶塞了進去。
「還有,」房梓琪補充,「建議您馬上去換衣服,徹底清洗。花粉可能沾到西裝上了。」
約翰遜低頭看看自己那身定製西裝,一臉心疼。「現在就去,」他咬牙道,「現在就去換!」
一群人呼啦啦跟著他往車上走,背影狼狽。
房梓琪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這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第一階段完成。領帶已封存,他至少三小時內無法接觸其他試驗田。」
幾秒後,盛嶼安回復:「收到。晚上慶功。」
房梓琪收起手機,重新蹲下測數據,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下午五點,接待晚宴設在酒店宴會廳。約翰遜換了身新西裝,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他端著酒杯走到主桌,盛嶼安正在和陳志祥說話。
「盛總,」約翰遜擠出笑容,「今天的參觀……很有收穫。」
「是嗎?」盛嶼安微笑,「那就好。」
「關於技術合作……」約翰遜試探道,「我們很感興趣。不知貴方有沒有意向……」
「合作當然可以。」盛嶼安點頭,「不過有些細節需要確認。」
「什麼細節?」
「比如——」盛嶼安瞥了眼他的新領帶,「您今天踩壞的那株試驗苗。」
約翰遜一愣:「我……踩壞?」
「是的。」盛嶼安語氣平靜,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畫面清晰顯示:一隻鋥亮的皮鞋,正踩在一株麥苗上。麥苗已經折了。
「那是我們正在測試的突變體,抗病性提高了40%。」盛嶼安說,「全國隻有三株。」
約翰遜手一抖,酒差點灑出來。「我不知道……我真的沒注意……」
「沒關係。」盛嶼安收起手機,「就是價值有點高。」
「多、多少?」
盛嶼安看向陳志祥。陳志祥正在切牛排,頭也不擡:「大概相當於貴國去年農業進口總額的百分之一。」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評價牛排熟度。
約翰遜的手徹底抖了。紅酒真的灑了,在白襯衫上洇開一片暗紅。「抱、抱歉……」他手忙腳亂找紙巾。
「沒關係。」盛嶼安遞過去一張餐巾,「陳志祥開玩笑的。那株苗沒那麼貴。」
約翰遜剛松半口氣,盛嶼安話鋒一轉:「不過,如果真要算損失,包括試驗中斷、數據作廢、重新培育的時間成本……大概三百萬美元吧。」
另外半口氣卡在喉嚨裡。約翰遜瞪大眼睛。
「當然,合作的話,這些都可以談。」盛嶼安舉起酒杯,「看約翰遜部長的誠意。」
約翰遜看著那杯酒,又看看自己襯衫上的酒漬,最後咬牙端起酒杯:「合作!一定合作!」
碰杯聲清脆。盛嶼安微笑。陳志祥終於擡起頭,看了約翰遜一眼。
「部長。」
「您說。」
「下次參觀試驗田,記得穿平底鞋。」
陳志祥語氣誠懇,「專業建議。」
約翰遜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謝謝……建議。」
晚宴繼續進行。主桌上氣氛「融洽」——至少表面上是。
晚上十點,酒店房間。約翰遜癱在沙發上,領帶扯鬆了,襯衫扣子解開三顆。
「那個房博士……」他對助理說,「太厲害了。」
助理點頭。
「還有那個盛總,她丈夫……」約翰遜揉著太陽穴,「兩人配合,一個用專業打臉,一個用報價施壓。」
「部長,那合作的事?」
「合作!必須合作!」約翰遜坐直身體,「這種技術,這種團隊……再不合作,我們就真的落後了。」
他頓了頓:「回國後第一件事——」
「什麼?」
「把咱們那些混日子的專家,全給我叫來開會!」約翰遜咬牙切齒,「看看人家!在田間地頭做研究!我們的人呢?在辦公室吹空調!」
助理默默記下。
「另外,」約翰遜想起什麼,「給我訂一百本房博士的論文合集。農業部人手一冊,必須學!」
「是。」
約翰遜重新癱回沙發,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片金色麥田,還有那個蹲在田埂上、頭也不擡的女博士。
「二十年領先?」他喃喃自語,「我看是落後二十年……」
窗外,城市燈火輝煌。而那片試驗田裡,麥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安靜,飽滿,像在無聲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