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第一個「求助」
防騙課結束後的第三天,盛嶼安在教室門口被人攔住了。
攔她的是個瘦小的老大爺,瞧著七十來歲,背微微駝著,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拎著箇舊布兜,手指緊緊攥著兜帶,看上去有些緊張。
「盛、盛大姐……」他聲音很小,帶著點顫。
盛嶼安停下腳步,溫和地問:「您找我?」
「哎……」老頭點點頭,朝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能……能借一步說話不?」
盛嶼安看了身旁的陳志祥一眼,陳志祥會意,往旁邊踱了幾步,留出空間。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安靜處,老大爺才從布兜裡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小心打開——裡面是幾張折得有些皺的紙。
「這、這是我房子的房產證……」老頭說著,眼圈就紅了,「我兒子……非要逼我過戶給他。」
盛嶼安接過那本薄薄的證,翻開看了看。一套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四十多平米,記錄清晰。
「您兒子為什麼急著要過戶?」她問。
「他說……」老頭抹了把眼睛,聲音哽了哽,「說我反正要住養老院,房子空著也是浪費……」
「養老院?」盛嶼安眉頭微皺,「您已經住進去了?」
「還沒……」老頭搖頭,語氣有些茫然,「他給我找了個地方,一個月三千,讓我下個月就搬過去。」
盛嶼安臉色沉了沉:「那您自己想去嗎?」
「不想……」老頭喉嚨發緊,眼淚差點又掉下來,「我老伴走得早,就剩這房子還有點念想……我就想待在自個兒家裡,老也老在這兒,走也走在這兒……」
他說著,終於忍不住,低低哭出了聲,那聲音壓抑著,聽著讓人心酸。
盛嶼安沒急著勸,隻是靜靜等著。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些,才開口:「您兒子叫什麼?住哪兒?」
「叫周強,住、住河西區那邊……」
「做什麼工作的?」
「開出租的……」老頭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他媳婦嫌現在房子小,想換套大的。錢不夠,就打起我這兒的主意……」
盛嶼安點點頭,心裡明白了。又是啃老,逼老人騰房。
「您跟他說過不想去養老院嗎?」
「說了……」老頭苦笑,「他說我不懂事,凈給他添麻煩。還撂下話……說我要是不去,以後就不認我這個爹了。」
盛嶼安聽罷,冷笑一聲:「斷絕關係?好啊。」
老頭愣了:「盛大姐,您這是……」
「周大爺,」盛嶼安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有力,「我問您,您兒子平時一個月來看您幾回?」
「……」
「給過您生活費嗎?」
「……」
「要是您生了病,他管不管?」
周大爺低下頭,說不出話來。答案明擺著。
「那您還指望他給您養老?」盛嶼安語氣很淡,話卻直接,「兒子多了不起?生個白眼狼,還不如生塊叉燒,起碼叉燒能吃。」
周大爺被這話噎住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能反駁什麼。
「周大爺,」盛嶼安把手帕重新包好,遞還給他,「這房子,您絕對不能過戶。」
「可是……」
「沒什麼可是。」盛嶼安語氣斬釘截鐵,「房子一旦過戶,您就真的沒退路了。養老院?話說得好聽,等您真住進去了,您兒子還會管您?到那時,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周大爺手一抖,布兜差點沒拿穩。
「那……那我該咋辦啊……」
「兩條路。」盛嶼安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硬扛。他逼您,您別理會;他鬧,您就報警。」
周大爺臉色發白:「報警?那、那不真成仇人了……」
「第二,」盛嶼安沒接他這話,繼續道,「走法律程序。申請禁止令,不準他再來騷擾您。再立份遺囑,寫明這房子以後捐給國家——讓他一毛錢都落不著。」
周大爺眼睛睜大了:「捐、捐了?」
「對。」盛嶼安看著他,「寧願捐了,也不喂白眼狼。您選哪條?」
周大爺沉默下來,攥著布兜的手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擡起頭,眼神裡多了點決絕:「我……我選第二條。」
「真想好了?」
「想好了。」周大爺咬咬牙,「他都不要我這個爹了,我還給他留啥……」
「行。」盛嶼安點點頭,「我幫您。」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靜靜啊,我,你盛姨。有個事兒得麻煩你……」
電話那頭是韓靜,盛嶼安的乾女兒,如今在省城當律師。
「姨您說!」韓靜聲音清脆爽利。
盛嶼安簡單把情況說了說。
「明白了,」韓靜聽完說道,「這類案子不難辦,關鍵是證據。周大爺有房產證,那他兒子逼他的錄音、簡訊之類的,有嗎?」
盛嶼安看向周大爺,周大爺趕忙點頭:「有、有!他給我發過簡訊,說我要是不聽話,就讓我好看……」「錄音呢?」
「我……我偷偷錄過幾回……」周大爺從兜裡摸出個老式錄音筆,「就怕他耍賴不認賬。」
盛嶼安笑了:「行啊大爺,您還挺有準備。」
周大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都是被逼出來的……」
「好,」盛嶼安對著手機說,「證據都有。你什麼時候能過來一趟?」
「後天吧,」韓靜答,「我手頭有個案子明天開庭,後天一早就過去。」
「成。」
掛了電話,盛嶼安對周大爺說:「後天律師過來。您把證據都收拾好。」
「好,好……」周大爺連連點頭,「謝謝……真是太謝謝您了……」他說著,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是因為感激。
「別謝我,」盛嶼安擺擺手,「要謝就謝您自己——沒被嚇住,還敢反抗。」
周大爺用力點頭。
「那……那我先回去了?」
「回吧。」盛嶼安叮囑道,「這兩天您兒子要是再來,別開門。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哎!」
周大爺仔細收好錄音筆和房產證,朝盛嶼安鞠了一躬,這才轉身離開。背影依然佝僂,腳步卻似乎穩了一些。
陳志祥這時才走過來:「又攬事兒了?」
「嗯。」盛嶼安揉了揉太陽穴,「這當兒子的,真不是個東西。」
「世上不少這樣的人,」陳志祥語氣淡淡的,「咱們當年在鄉下,見得還少嗎?」
「不少,」盛嶼安嘆了口氣,「可每回見到,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氣啥?」
「氣人怎麼能壞到這個地步。」盛嶼安望著窗外,「父母養你一輩子,老了,就這麼對他們?」
陳志祥沒再接話,隻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一塊兒往外走。經過校長辦公室時,門開著,校長瞧見他們,連忙招手:「盛大姐,正找您呢!」
「校長,什麼事?」
「就是下周的防騙課,能不能再加個內容?」校長搓著手,語氣有些為難,「好多老人反映……都是子女方面的問題。」
盛嶼安立刻明白了:「行,我讓韓律師來一趟,專門講講。」
「講啥內容?」
「《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盛嶼安說,「重點講財產保護和子女贍養義務。」
「太好了!」校長一拍大腿,「我正愁這個呢!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嗯,時間您安排。」
走出辦公樓,陳志祥笑了笑:「你這動靜可是越搞越大了。」
「不好嗎?」
「好,」陳志祥看著她,「就是怕你太累。」
「累不著,」盛嶼安挽住他的胳膊,「看見這些老人,我就想起咱爹娘。要是他們還在……」
她沒再說下去,陳志祥卻懂。兩人靜靜走了一段,都沒說話。
「走吧,」最後還是陳志祥先開口,「回家。」
「嗯。」
公交車上人不多,盛嶼安靠窗坐著,看著外面流動的街景,忽然開口:「老陳。」
「嗯?」
「咱倆也立份遺囑吧。」
陳志祥一愣:「立遺囑?」
「對,」盛嶼安轉過頭,「房子、存款,以後都捐了。」
「捐給哪兒?」
「曙光村小學。」盛嶼安眼神清澈,「一分錢都不留給兒子。」
陳志祥笑了:「你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盛嶼安挑眉,「兒子要有本事,自己掙去;沒本事,給他座金山也得敗光。還不如捐了,做點實實在在的好事。」
陳志祥點點頭:「行,聽你的。」
「真聽我的?」
「真聽。」陳志祥握緊她的手,溫聲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盛嶼安笑了,輕輕靠在他肩上:「那說好了,後天韓靜來,順便就把這事辦了。」
「好。」
車到站了,兩人下車,慢慢往家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彷彿很多年前在兵團那條小路上,他們也是這樣並肩走著,走過風雨,走過歲月,一直走到今天。
「對了,」盛嶼安忽然想起什麼,「周大爺這事,得跟李警官通個氣。」
「怕他兒子鬧事?」
「嗯,」盛嶼安點頭,「那種混賬,急了眼什麼都幹得出來。提前打個招呼,有備無患。」
「行。」陳志祥掏出手機,「我給他發個消息。」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回復就來了:「收到,已記錄。有需要隨時聯繫。」
盛嶼安鬆了口氣:「有警察留意著,他應該不敢亂來。」
「但願吧。」
兩人走到樓下,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暖暖的,像在輕輕說:歡迎回家。
回到屬於他們的,溫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