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李曉峰的國際數學競賽
北京來的通知是周二到的。
特快專遞,信封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幾個紅字亮得晃眼。
送到學校時,蘇婉柔正在上語文課。
郵遞員在教室門口扯著嗓子喊:
「蘇老師!有你們的信!北京來的!加急!」
全班孩子齊刷刷扭頭。
蘇婉柔放下粉筆,接過信封時手有點抖。
拆開,先掉出來的是張英文邀請函——燙金字體,印著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的標誌。
下面附了中文翻譯:
「李曉峰同學:恭喜您入選第XX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中國國家隊。請於8月15日前抵京集訓……」
蘇婉柔愣了整整三秒。
然後「啊」地一聲叫出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怎麼了怎麼了?」隔壁班的老師跑過來。
「曉峰……曉峰入選國家隊了!」蘇婉柔舉著信,聲音發顫,「要去國外比賽!代表中國!」
「我的天!」
消息像炸雷,瞬間傳遍全校。
李曉峰正在圖書館啃一本英文拓撲學——借的,看得磕磕絆絆但格外認真。
汪小強衝進來時,他剛推完一個公式。
「曉峰!曉峰!出大事了!」
李曉峰頭也不擡:
「你又把實驗室什麼玩意兒拆壞了?」
「不是!」汪小強一把搶過他的書,「你!你入選國家隊了!要去國外比賽!」
李曉峰的筆停在紙上。
墨水洇開一團黑。
「什麼隊?」
「國家!隊!」汪小強一字一頓,唾沫星子都快噴他臉上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代表中國!」
李曉峰「噌」地站起來。
又坐下。
然後又站起來。
「真……真的?」
「蘇老師親口說的!信都來了!蓋著教育部大印!」
李曉峰拔腿就往教學樓跑。
跑到一半,腿軟得跟麵條似的,差點絆倒。
汪小強在後面扶他:
「你慢點!金牌又不會跑!」
「慢不了!」
教師辦公室裡已經擠滿了人。
蘇婉柔把那封信傳了一圈——每個老師看完,都倒吸一口涼氣。
「真是國家隊……」
「咱們這山溝溝裡,出個國家隊員?」
「這……這得是全省頭一個吧?不,搞不好是全國頭一個山裡娃!」
李曉峰擠進去時,蘇婉柔一把抱住他,聲音都哽咽了:
「曉峰!好樣的!給咱們學校長臉了!」
信封塞到他手裡。
李曉峰盯著那些字——英文的,中文的。
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做夢。
「我……我真能去?」
「能!」數學老師老趙重重拍他肩膀,「你上次省賽拿滿分,國賽進前十,這次選拔賽又是第一。不選你選誰?」
「可……可我是山裡孩子……」
「山裡孩子怎麼了?」蘇婉柔眼睛紅紅的,「山裡孩子一樣聰明!一樣能幹!盛老師不是說了嗎——山裡的娃,不比任何人差!」
她把邀請函小心折好,塞回信封:
「走,告訴你爺爺去!」
李曉峰的爺爺李老栓,正在試驗基地幫忙。
老人現在是基地的「土專家」——雖然不識字,但種了一輩子地,對土壤、氣候的直覺準得嚇人。
農科院的技術員都愛跟他嘮嗑。
蘇婉柔帶著李曉峰跑來時,李老栓正蹲在地頭跟技術員講怎麼辨認真假種子。
「爺爺!」
李老栓擡頭,眯著眼:
「咋了?跑這麼急?學校著火了?」
「曉峰……曉峰要去國外比賽了!」
李老栓手裡的種子袋「啪嗒」掉地上。
「啥……啥比賽?」
「數學比賽!國際的!」蘇婉柔把信遞過去,「代表中國!」
李老栓不識字,但認識信封上那個國徽。
他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顫巍巍接過信封。
「這……這得多少錢?」
「國家全包!」蘇婉柔笑,「吃住路費都不用咱們掏!您一分錢不用出!」
李老栓看向孫子。
李曉峰站在那兒,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臉漲得通紅。
「爺……爺爺,我能去嗎?」
李老栓沒說話。
他轉過身,蹲下,把灑了的種子一顆顆撿起來。
撿得很慢,很仔細。
撿完了,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
聲音沙啞,但斬釘截鐵。
「去了,好好比。」
「給咱們村,給咱們山裡人,爭口氣。」
李曉峰重重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嗯!」
消息傳到村裡,又炸了。
這回炸得比央視報道那會兒還厲害。
「曉峰要去國外?」
「代表中國?」
「我的娘哎……那不是能見著外國人了?金頭髮藍眼睛的那種?」
王桂花正在合作社對賬,一聽這話,「啪」地扔下算盤就往學校跑:
「曉峰!曉峰在哪兒?」
李大業從工廠追出來:
「媽!您慢點!懷著身子呢!」
「慢啥慢!」王桂花跑得氣喘籲籲,「這可是天大的事!比懷孩子事兒大!」
汪七寶正在訓練自衛隊,聽到消息直接解散隊伍:
「今天不練了!都去祝賀曉峰!這可是咱們村第一條真龍!」
自衛隊的小夥子們嗷嗷叫,跟著就往學校沖。
連胡三爺都拄著拐棍顫巍巍出來了:
「快!扶我去祠堂!得告訴祖宗!咱們村出文曲星了!」
祠堂裡,老人點了三炷香,對著祖宗牌位聲音顫抖:
「列祖列宗在上……咱們李家……不,咱們全村……出人物了……」
最冷靜的,反倒是盛嶼安。
她在合作社聽到消息,隻笑了笑,繼續撥弄算盤:
「該來的,總會來。」
陳志祥看她:
「你好像一點兒不意外?」
「意外什麼?」盛嶼安頭也不擡,「曉峰那孩子,我三年前就知道會有這天。腦子靈,肯下苦功,心性還穩——這種人要不成功,天理難容。」
她頓了頓,擡眼:
「倒是你,眼睛紅什麼?」
陳志祥輕咳一聲:「風大,迷眼了。」
「德行。」盛嶼安笑著合上賬本,「走,去看看那孩子。這會兒估計他家門檻都被踏破了。」
李曉峰家果然擠得水洩不通。
院裡院外全是人,熱鬧得像過年。
王桂花正張羅著:
「都別擠!讓曉峰喘口氣!哎喲誰踩我腳了!」
李大業在維持秩序:
「排隊排隊!一個一個來!送禮的往左,說話的往右!」
汪七寶乾脆站到石磨上,扯著嗓子喊:
「鄉親們!聽我說!曉峰這是為國爭光!咱們得表示表示!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雞蛋,啥都沒有的——出個笑臉也行!」
「對!表示表示!」
有人掏錢往李曉峰手裡塞。
有人提著一籃子雞蛋往桌上放。
有人抱來自家種的大西瓜、甜瓜。
一會兒工夫,李曉峰家堂屋就堆成了小山。
李老栓急得直擺手:
「不要不要!這不能要!孩子是去比賽,又不是去逃荒……」
「怎麼不能要?」王桂花嗓門大得能掀屋頂,「曉峰是咱們全村的孩子!他出息了,咱們臉上都有光!這點東西算什麼?等他拿了金牌回來,咱們擺三天流水席!」
正鬧著,盛嶼安和陳志祥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條路。
「盛老師!陳首長!」
盛嶼安走到李曉峰面前。
孩子低著頭,手捏著衣角,臉漲得通紅。
「緊張?」
「嗯……」李曉峰聲音很小,「怕……怕比不好,給村裡丟人。」
「丟人?」盛嶼安笑了,「你從咱們村考到縣裡,從縣裡考到省裡,從省裡考到全國——哪一次,不是第一?」
她拍拍他肩膀:
「這次也一樣。就把那些外國人出的題,當成咱們山裡的石頭——一塊一塊搬,總能搬開。」
陳志祥也說:
「記著,你背後站著咱們村,站著咱們國家。挺直腰闆去比,贏了是你的本事,輸了——咱們村養得起一個輸過的狀元。」
李曉峰眼圈「唰」地紅了:
「嗯!」
接下來的一周,全村都在為曉峰忙活。
王桂花帶著婦女們,連夜給曉峰趕製了兩身新衣裳——一身中山裝,一身襯衫長褲。
「出門在外,不能穿寒酸了!得讓外國人看看,咱們山裡娃也體面!」
李大業從縣裡買了口嶄新皮箱:
「這個結實!能裝!輪子還是萬向的!」
汪七寶不知從哪兒搞來本《世界地圖》,指著上面花花綠綠的闆塊:
「曉峰,你看,這兒是美國,這兒是英國,這兒是……哎這花花綠綠的是哪兒來著?反正你去了幫哥瞧瞧,外國妞是不是真跟畫報上似的金髮碧眼!」
張明和劉芳送來個進口計算器:
「最新款的!功能多!我們托省城朋友買的!」
連韓靜都從學校寄來封信,裡面夾了張畫——畫的是李曉峰站在領獎台上,胸前掛著金牌,背後是五星紅旗。
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字:
「曉峰哥,加油。讓全世界看看,咱們山裡孩子的骨頭有多硬。」
李曉峰把畫貼在床頭。
每天醒來第一眼,睡前最後一眼,都要看。
出發前一天,村裡開了個熱熱鬧鬧的歡送會。
合作社門口的空地上,擺了整整二十桌。
全村人都來了。
六個聯盟村的代表也來了——現在他們都以曉峰為榮,畢竟孩子是在曙光小學讀的書。
王老栓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咱們這片山……出龍了!真龍!」
歡送會由蘇婉柔主持。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紅衣裳,喜氣洋洋:
「各位鄉親!今天,咱們歡送李曉峰同學,出征國際賽場!為國爭光!」
掌聲雷動,差點把房頂掀了。
李曉峰站起來,走到中間。
他今天穿了新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就是手還有點抖。
「我……我不會說話。」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全場瞬間安靜:
「我就想說……謝謝。」
「謝謝盛老師,陳首長,沒有你們建學校,我現在可能還在山上放牛。」
「謝謝蘇老師,趙老師,教我知識,帶我看見山外的世界——雖然那世界我還沒見過。」
「謝謝桂花嬸,大業哥,七寶哥……謝謝所有幫過我、罵過我、給過我一口飯吃的鄉親。」
他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時,眼淚「吧嗒」掉下來:
「我一定好好比。」
「不給村裡丟人。」
「不給國家丟人。」
王桂花第一個哭出聲。
接著是蘇婉柔。
接著是很多很多人。
連陳志祥都轉過頭,悄悄抹了下眼睛。
盛嶼安站起來,舉起手裡那杯茶:
「來,咱們以茶代酒,敬曉峰一杯!」
她看向李曉峰,眼神溫和卻有力:
「記著,山裡的孩子走出去,不是為了逃離這座山。」
「是為了讓這座山,被世界看見。」
「幹!」
「幹!」
全村人齊聲喊。
聲音在山谷裡回蕩,久久不散。
第二天一早,送行的隊伍從李曉峰家一直排到村口。
縣裡派了專車來接——這事兒連縣長都驚動了,特意囑咐要安排好。
李曉峰提著皮箱,一步三回頭。
李老栓拄著拐棍,堅持要送到隧道口。
「爺,您回去吧,路遠。」
「再送送。」老人固執地跟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走。」
到了隧道口,李曉峰停下腳步。
「爺,我真走了。」
「走吧。」李老栓拍拍他肩膀,手很重,「記著,你是山裡長大的孩子。山裡的孩子,骨頭硬,脊樑直,走到哪兒都不能軟。」
「嗯!」
車開了。
李曉峰從車窗探出頭,用力揮手。
送行的人群也揮手。
王桂花扯著嗓子喊:
「曉峰!好好比!等你回來!嬸子給你燉雞!」
汪七寶喊:
「拿個金牌回來!我給你放三天鞭炮!」
李大業喊:
「缺啥打電話!我給你寄!別省錢!」
車駛進隧道。
黑暗吞沒了身影。
但隧道那頭,是光。
明晃晃的,等著他。
車上,李曉峰打開皮箱。
最上面,是那本翻爛了的英文拓撲學。
下面,是韓靜的畫——領獎台上的少年,眼神堅定。
再下面,是全村人寫的小紙條。
王桂花歪歪扭扭的字:「曉峰,嬸子給你烙了餅,路上吃。別餓著。」
李大業:「男子漢,別慫!幹就完了!」
汪七寶:「見著外國人,別怕!他們也是倆眼睛一鼻子!就是鼻子高點!」
蘇婉柔:「放鬆,你沒問題。老師相信你。」
盛嶼安的字跡清秀有力:「記著,你是光。走到哪兒,照到哪兒。」
最後一張,是陳志祥剛勁的筆跡:
「為國爭光,為村爭氣。我們等你凱旋。」
李曉峰把紙條小心收好,貼在胸口。
像抱著整座山的力量,抱著全村人的期盼。
車駛出山區,駛向省城。
駛向北京。
駛向那個更大、更陌生的世界。
但李曉峰知道。
無論走多遠。
根,永遠在那座山裡。
在那盞為他亮起的燈裡。
在那句「山裡娃不比任何人差」的底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