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韓國慶的最後消息
央視報道播出一周了,村裡那股興奮勁兒還沒散。
王桂花見人就忍不住提:
「哎喲你瞧見沒?電視上那個鏡頭掃到我!雖然就一晃而過……」
李大業更嘚瑟:
「我和我媳婦都上電視了!翠花當時正給我夾紅燒肉呢!」
連汪七寶訓練自衛隊時,腰闆都挺得格外直:
「都給老子精神點兒!咱們可是上過央視的隊伍!不能丟人!」
隻有盛嶼安和陳志祥,跟沒事兒人似的。
學校,工廠,合作社,三點一線。
好像那檔轟動全國的報道,跟他們半毛錢關係沒有。
這天下午,盛嶼安正在合作社清點農科院新送來的種子。
試驗基地建在村東頭那片平地上,二十畝地圍了柵欄,立著醒目的牌子:省農科院曙光村良種試驗基地。
兩個農科院技術員駐村,天天泡在地裡。
王桂花匆匆跑進來,臉色有點怪:
「盛老師,鄉裡來電話。」
「啥事?」
「說……說是縣法院的通知。」王桂花咽了口唾沫,「讓您去一趟。」
盛嶼安手一頓。
「法院?」
「嗯。」王桂花壓低聲音,「該不會是……韓國慶那事兒有信兒了吧?」
盛嶼安沉默了幾秒。
放下種子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瞧瞧。」
陳志祥正在工廠檢修機器,聽說後擦了把手就往外走:
「我陪你。」
吉普車開出隧道時,盛嶼安望著窗外的山。
十年了。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
去縣裡開會,去鄉裡辦事,去接孩子們考試。
每次心情都不一樣。
但今天,格外沉。
陳志祥握著方向盤,瞥她一眼:
「心裡不踏實?」
「有點兒。」盛嶼安輕聲說,「十年了,總該有個說法了。」
縣法院在棟三層小樓裡,白牆紅字,國徽高懸。
接待他們的是個中年法官,姓周,戴眼鏡,一臉嚴肅。
「盛嶼安同志,陳志祥同志。」
「周法官。」
「坐。」
周法官從檔案櫃裡取出個文件夾。
翻開,厚厚一沓卷宗。
「韓國慶的案子,二審維持原判。最高法核準了。」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昨天,執行了。」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盛嶼安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槍決?」
「嗯。」周法官點頭,「在省第一看守所。執行前,他要求見家屬,但他老婆早跑了,兒子也不認他。最後,誰也沒見。」
陳志祥問:
「他……留下什麼話沒有?」
周法官看著卷宗上的記錄:
「隻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周法官擡起頭,「『告訴曙光村的人,我認了。』」
盛嶼安閉上眼睛。
十年。
韓靜身上冰涼的鐵鏈。
孩子們驚恐空洞的眼神。
後山礦洞裡的慘狀。
那些哭喊,那些絕望,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夜。
都在這句「我認了」裡,畫上了句號。
從法院出來,天陰了。
烏雲壓頂,要下雨。
陳志祥發動車子,盛嶼安坐在副駕,一路沉默。
車開出一段,她忽然開口:
「去趟郵局。」
「幹啥?」
「買點東西。」
郵局旁有個小商店。
盛嶼安進去,挑了束白菊花。
簡單五六朵,用白紙裹著。
店員是個小姑娘,好奇地問:
「同志,送人啊?」
「嗯。」盛嶼安付了錢,「送個……該送的人。」
回村的路上,雨下來了。
淅淅瀝瀝打在車窗上。
陳志祥開了雨刷。
唰——唰——
有節奏的聲響裡,盛嶼安終於開口:
「還記得當年抓他那會兒嗎?」
「怎麼不記得。」陳志祥盯著前路,「他掏槍,我踢飛了。按地上時還嚷嚷『你們敢動我試試』。」
「那會兒我就想,這種貨色,早該吃槍子兒。」
「現在槍子兒真吃了。」
「嗯。」
盛嶼安抱著那束白菊,聲音很輕:
「可那些被他禍害的人……回不來了。」
陳志祥沉默了幾秒。
「但至少,往後不會再有人被他禍害了。」
車進村時,雨停了。
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濕漉漉的村子照得發亮。
合作社門口聚著一堆人。
王桂花眼尖,第一個瞅見吉普車:
「回來了!回來了!」
眾人呼啦圍上來。
「盛老師,法院啥事兒啊?」
「是不是韓國慶的案子有信兒了?」
「判了沒?咋說的?」
盛嶼安下車,手裡拿著那束白菊。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她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
王桂花,李大業,挺著肚子的翠花,汪七寶,張明,劉芳……
還有聞訊趕來的胡三爺,蘇婉柔,韓靜,李曉峰,汪小強……
「韓國慶,」盛嶼安的聲音平靜得像山澗深潭,「昨天槍斃了。」
「轟——」
像塊巨石砸進深水。
「真……真斃了?」王桂花聲音發顫。
「斃了。」陳志祥點頭,「二審維持死刑,最高法核準,昨天執行。」
李大業突然蹲下去,雙手捂著臉。
肩膀一抖一抖的。
翠花趕緊扶他:
「大業,你咋了?」
「我……」李大業擡起頭,滿臉是淚,「我爹……我爹要是還活著,也該……」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
李安全判了十五年,在監獄裡病了,沒熬過去,三年前死了。
死前給李大業寫了封信,就一句話:
「兒,爹錯了。好好做人。」
王桂花也哭了。
想起十年前那個被蒙蔽的自己。
想起那些助紂為虐的日子。
汪七寶紅著眼圈:
「斃得好!斃得好!我妹子……我妹子要是還全須全尾的……」
他妹妹當年被拐,雖然找回來了,但精神受了刺激,時好時壞到現在。
最平靜的,是韓靜。
她走過來,接過盛嶼安手裡的白菊:
「老師,我去吧。」
「你去?」
「嗯。」韓靜點頭,眼神清亮堅定,「我去警醒牆。」
盛嶼安看著她。
當年那個被鐵鏈鎖著、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眉眼清秀、脊樑挺直的大姑娘。
「好。」
韓靜捧著白菊,往村史館走。
身後,人們默默跟著。
沒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沙沙的,像秋葉落地。
村史館裡,警醒牆前。
判決書複印件還在牆上。
韓國慶的名字,用紅筆圈著,刺眼。
下面貼著他被捕時的照片——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韓靜把白菊輕輕放在牆根。
然後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各位叔伯嬸子,弟弟妹妹。」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十年前,我被鎖在這兒的時候,想過死。」
「我覺得自己是掃把星,剋死弟弟,活該被鎖。」
「是盛老師把我救出來,告訴我:那不是我的錯。」
「是陳首長把韓國慶抓起來,告訴我:作惡的人,遲早要遭報應。」
她頓了頓,眼淚滾下來:
「今天,報應來了。」
「韓國慶死了。」
「那些被他害過的人……能合眼了。」
李曉峰站出來,聲音發哽:
「我爺爺說,當年韓國慶想強買我家祖傳藥方,我爺爺不賣,他就派人砸了我家葯圃。」
汪小強也站出來:
「我爹……我爹當年給他運貨,後來發現運的是孩子,想退出,被他打斷了腿。」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說出那些壓在心底十年、不敢提的黑暗往事。
十年了。
這些傷,這些痛,這些見不得光的疤。
終於,能擺在太陽底下,說出來了。
盛嶼安走到警醒牆前。
看著那束潔白的菊花,在昏暗光線下格外刺眼。
「韓國慶死了。」
她重複這句話。
然後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聲音提亮:
「但他死了,咱們得活!」
「還得活得比他好,比他強,比他光明磊落!」
「這才對得起那些被他禍害過的人!」
「對得起咱們這十年流的汗,淌的淚,拼的命!」
王桂花抹著眼淚:
「對!咱們得好好活!活得敞亮!」
李大業站起來,眼睛通紅:
「我爹錯了,我不能錯!我得讓我兒子知道,他爹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汪七寶挺直腰闆:
「我妹子雖然沒好利索,但我這個當哥的,得給她撐起一片天!」
韓靜挽住盛嶼安的胳膊:
「老師,我要考美院。我要把咱們村的故事畫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惡有惡報,善有善終。」
盛嶼安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陳志祥走過來,摟住她的肩。
「走吧。」
「嗯。」
從村史館出來,天已擦黑。
村裡亮起了燈。
學校那邊傳來晚自習的鈴聲。
工廠機器還在轟鳴。
電商服務站的燈下,張明正教新來的小夥子打包。
合作社裡,婦女們噼裡啪啦打著算盤對賬。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好像,又哪兒不一樣了。
壓在心頭十年的那塊巨石,搬開了。
空氣裡,有種說不清的輕快。
王桂花回家做飯,哼起了多年沒哼的小調。
李大業牽著翠花的手慢慢走,低聲說著肚子裡的孩子。
汪七寶帶著自衛隊巡邏,腳步聲整齊劃一。
胡三爺站在祠堂門口,望著天喃喃:
「列祖列宗……咱們村,這回真清凈了。」
晚上,盛嶼安和陳志祥坐在院裡。
月亮又圓又亮,像面擦得鋥亮的銅鏡。
「十年了。」陳志祥說。
「十年了。」盛嶼安靠在他肩上,「真快。」
「還記得咱倆剛來那會兒嗎?」
「怎麼不記得。」盛嶼安笑了,「破倉庫漏雨,你拿防水布補。孩子們餓得皮包骨,我偷偷從空間拿吃的——那會兒跟做賊似的。」
「那會兒就想,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現在到頭了。」
「嗯。」陳志祥握緊她的手,「但不是結束。」
「是新的開頭。」
遠處傳來狗叫聲。
接著是孩子的笑鬧聲。
然後,是汪小強搞發明的叮噹響。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
成了山村夜晚最動人的曲子。
盛嶼安忽然想起,十年前她重生那天,發過的狠誓:
「我要讓他們,一個不落,全都付出代價。」
現在,代價付了。
她也該,往前看了。
「志祥。」
「嗯?」
「咱們帶孩子們去趟北京吧。」
陳志祥一愣:
「不是說不去領獎嗎?」
「不領獎,就看看。」盛嶼安眼睛亮晶晶的,「韓靜要考美院,得看看真正的美院長啥樣。李曉峰要參加競賽,得見見世面。汪小強想搞發明,得瞧瞧真正的實驗室。」
她坐直身子,語氣認真:
「讓他們知道,山外的天有多大。」
「然後,再回來。」
「把更大的天,帶回山裡來。」
陳志祥笑了,握緊她的手:
「行,聽你的。」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十年前那樣。
肩並著肩。
但這一次,前頭沒黑暗。
隻有光。
明晃晃的,照得前路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