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4:《「重男輕女」奶奶的悔悟》
秋日晌午,村東頭張家院裡炸開了鍋。
「丫頭片子賠錢貨!考第一有啥用!」
張奶奶拄著拐杖,指著牆上的獎狀直吐唾沫星子。那獎狀是孫女張小月的——「期中考試年級第一名」,紅底金字,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小月低著頭站在牆角,手指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奶奶,我下次……」
「下次啥下次!」張奶奶打斷她,拐杖敲得地面咚咚響,「有那功夫多幫你弟補補課!小偉都考倒數了,你這當姐的也不管管!白瞎了那些書本錢!」
屋裡,孫子張小偉正蹺著二郎腿嗑瓜子。課本扔在腳邊,踩得全是鞋印。
「姐,聽見沒?給我補課!」他朝小月做鬼臉,瓜子殼吐了一地。
小月咬緊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哭啥哭!」張奶奶更來氣了,「說你兩句還委屈了?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讀那麼多書幹啥!有那墨水不如多洗兩件衣裳!」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盛嶼安拎著個布兜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這句。
「張奶奶,忙著教育孩子呢?」她聲音不高,但院裡瞬間安靜了。
「喲,盛老師來了!」張奶奶立刻換上一張笑臉,拄著拐杖迎上去,「快坐快坐!小月,倒茶!沒眼力見兒的!」
小月抹抹眼睛,小跑著去廚房。
盛嶼安掃了眼牆上的獎狀:「小月又考第一了?真厲害。」
「厲害啥呀,」張奶奶撇撇嘴,「女孩家,讀再好也是白搭。還是得看我們小偉——」她一把拉過孫子,「你看我們小偉,虎頭虎腦的,將來肯定有出息!男孩嘛,開竅晚!」
小偉挺起胸脯,一臉「我驕傲」的表情。
盛嶼安笑了笑,沒接這茬。她從布兜裡掏出幾包中藥:「張奶奶,這是給您帶的補藥,按方子煎著喝,腿疼能好些。」
「哎喲,謝謝盛老師!」張奶奶接過葯,嘴裡念叨,「還是你惦記著我這老婆子……」
正說著,小月端著茶出來。手一抖,茶水灑了幾滴在桌上。
「笨手笨腳的!」張奶奶瞪眼,「連個茶都端不好!要你有啥用!」
「對不起奶奶……」
「對不起頂個屁用!」張奶奶揚起巴掌。
盛嶼安伸手攔住,接過茶杯時拉住小月的手:「手怎麼了?」
小月手背上,幾道紅印子赫然在目——像是被細枝條抽的。
「沒、沒什麼……」小月想縮回手。
「我打的!」張奶奶理直氣壯,「昨晚讓她教小偉算術,教了半天小偉還是不會!肯定是她沒用心教!這種丫頭就得打,不打不長記性!」
盛嶼安臉色沉了沉。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張奶奶,明天縣醫院有義診,我帶您去看看腿。順便做個全身檢查。」
「義診?免費的不?」
「免費。」
「那我去!」張奶奶高興了,「正好也檢查檢查,這一身老毛病……小偉,明天跟奶奶一起去!」
「我才不去醫院呢,一股味兒。」小偉扭頭又抓了把瓜子。
盛嶼安瞥他一眼:「不去也行。不過我聽說縣中學下個月要搞摸底考試,成績墊底的得去『學習加強班』——周六周日全天上課,沒電視沒零食。」
小偉手裡的瓜子「嘩啦」掉了一地。
……
第二天一早,盛嶼安開車帶張奶奶去了縣醫院。
挂號排隊時,張奶奶盯著來來往往的女醫生護士直嘀咕:「現在女的也能當大夫了?能行嗎……」
輪到她們時,診室裡坐著個年輕女醫生,三十來歲,白大褂穿得筆挺。
「哪裡不舒服?」
「腿疼,腰也疼,眼睛還花……」張奶奶絮絮叨叨說了一堆。
女醫生耐心聽著,開了檢查單。做B超時,張奶奶盯著那個黑乎乎的屏幕直瞅。
「醫生,這能看到啥?」
「能看您身體裡的情況,」女醫生移動探頭,「您看,這是肝臟,這是腎臟,都挺好。」
「能看出是男是女不?」張奶奶突然問。
女醫生手一頓:「您說什麼?」
「我說,能看出肚子裡是男孩女孩不?」張奶奶湊近屏幕,「我媳婦又懷了,我想看看……要是女孩就早點打掉,再生個孫子。」
診室裡瞬間安靜。
女醫生摘下橡膠手套,「啪」地扔進醫療廢物桶。
「大媽,我們國家禁止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這是違法的。」
「違法?」張奶奶一愣,「我就看看……」
「而且,」女醫生站起身,指著自己胸牌,「我就是女孩。我爸媽就我一個獨生女,我照樣考上醫科大學,當了十年醫生,救過的人比您見過的都多。」
她轉身指向牆上的錦旗——整整一面牆,二三十面。「妙手仁心」「醫德高尚」「再生之恩」……落款全是患者名字。
「這些,都是患者送我的。他們可不管我是男醫生女醫生,隻在乎我能不能治好他們的病。」女醫生盯著張奶奶,「您要是覺得女醫生不行,現在可以換診室——不過今天所有坐診的,包括主任,都是女的。」
張奶奶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檢查完,盛嶼安又帶她去了醫院旁邊的「婦女成就展」。
展廳裡掛著上百張照片——女科學家在實驗室操作精密儀器,女飛行員在駕駛艙微笑敬禮,女工程師戴著安全帽在百米高橋指揮施工,女教授在講台上授課……
「這些……都是女的?」張奶奶湊近看,老花鏡滑到鼻尖。
「都是,」盛嶼安指著簡介,「這位是袁老師的助手,雜交水稻團隊的核心成員。這位是參與設計長江大橋的總工程師。這位是去年國家科技進步獎得主,研究抗癌藥的。」
她頓了頓:「哦對了,您媳婦要是懷了女孩就打掉——那打掉的說不定就是未來的女科學家、女醫生、女工程師。」
張奶奶手一抖,老花鏡掉在地上。
回家的車上,她一直沒說話。
快到村口時,她突然開口,聲音沙啞:「盛老師,我……是不是錯了?」
盛嶼安沒直接回答:「張奶奶,您還記得小月剛出生時嗎?」
「記得……」
「那時候您說什麼來著?」
張奶奶低下頭。
她說的是:「怎麼又是個丫頭。賠錢貨。」
「小月小時候,您抱過她嗎?」
「……抱過。」
「她第一聲叫的是誰?」
「叫……叫奶奶,」張奶奶聲音哽咽了,「那天我正餵雞,她搖搖晃晃走過來,才一歲半,抱著我的腿喊『奶奶』……我、我還嫌她煩,把她推開了……」
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淌出來。
車停在張家門口。
小月正在院裡洗衣服,大盆裡泡著一家人的臟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小偉在屋裡看電視,《西遊記》的聲音開得震天響。
「小偉!滾出來!」張奶奶突然吼了一嗓子。
小偉不情不願地挪出來:「咋了奶奶?正看到孫悟空打妖怪呢……」
「把你姐換下來!」張奶奶拄著拐杖走過去,一把奪過小月手裡的搓衣闆,「從今天起,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小月,進屋寫作業去!」
小月愣住了。
小偉也愣住了:「奶奶,你說啥呢?她是女的,就該洗衣服做飯……」
「放你娘的狗屁!」張奶奶一拐杖敲在洗衣盆上,水花四濺,「女的咋了?我剛才看見的女醫生、女科學家,哪個不是女的?哪個不比你個混小子強?你連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明白,還有臉說別人?」
小偉被嚇住了,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去!把你的臭襪子洗了!洗不幹凈今晚別吃飯!」張奶奶把搓衣闆塞他手裡,「還有,從今天起,家裡掃地洗碗的活,你和你姐一人一半!誰不幹誰餓著!」
小偉哭喪著臉蹲到盆邊,笨手笨腳地搓襪子。
張奶奶拉著小月的手,把她往屋裡推:「去,好好寫作業。將來考大學,當醫生,當科學家,給奶奶爭氣!讓那些說『丫頭片子沒用』的人看看!」
小月眼睛紅了:「奶奶……」
「別哭,」張奶奶用粗糙的手給她擦眼淚,「以前是奶奶糊塗,奶奶跟你道歉。往後誰再敢說你一句不是,奶奶拿拐杖抽他!」
那天晚上,張家飯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前,雞腿永遠是給小偉的,小月隻能吃雞脖子雞爪子。
今天,張奶奶把兩隻雞腿都夾到小月碗裡。
「小月多吃點,補腦子。」
「奶奶,我吃一個就行……」
「都吃!你看你瘦的!往後家裡雞蛋都歸你,一天兩個!」張奶奶又舀了一大勺雞蛋羹扣她碗裡。
小偉眼巴巴看著:「奶奶,我的呢?」
「你的?」張奶奶瞥他一眼,「考試倒數還想吃雞腿?下次考進前二十再說!從今天起,你姐考第一獎勵十塊錢,你考進前二十獎勵五塊——考不進倒扣零花錢!」
小偉癟癟嘴,沒敢吱聲,默默扒拉碗裡的白菜。
夜裡,張奶奶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爬起來,摸黑走到小月屋裡。小月已經睡了,課本還攤在桌上,檯燈忘了關。
燈光下壓著張紙,上面寫滿了字。
張奶奶湊近看——是一篇作文,題目《我的奶奶》。
「……奶奶雖然有時候很兇,說話難聽,但我知道她心裡有我。下雨天她會站在校門口等我,偷偷在我書包裡塞煮雞蛋,我發燒時她整夜守著,給我擦身子喂葯……」
「……弟弟摔跤了,奶奶罵我沒看好。可上次弟弟把我作業本撕了,奶奶卻偷偷給我買了新本子,還包了書皮……」
「……我希望奶奶能長命百歲。等我長大了,掙錢了,要給奶奶買最軟的棉襖,帶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門……」
張奶奶老淚縱橫。
她顫著手給孫女掖好被角,躡手躡腳退出去,在院裡坐了一宿。
第二天,全村都驚了。
張奶奶像變了個人——
見人就說:「男女都是寶!女孩也能頂半邊天!」
遇到那些還嘀咕「生女兒虧本」的老太太,她直接懟回去:「虧什麼虧?你兒子是有多大出息?考上大學了還是當官了?我孫女可是年級第一!將來比你們家小子強一百倍!」
她還主動報名參加了村裡的「老年掃盲班」。
「我也要認字!不然連孫女作文都看不懂,丟人!」
盛嶼安給她買了本《新華字典》。張奶奶天天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認,手指頭沾著口水翻頁。
「盛老師,這個字念啥?」
「念『慧』,智慧的慧。」
「智慧……好字!我家小月就有智慧!」她樂呵呵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抄寫。
一個月後,村裡開表彰大會。
小月上台領「優秀學生」獎,還要作為學生代表發言。
張奶奶坐在第一排最中間,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也不停。
「那是我孫女!年級第一!要代表全鎮去市裡比賽!」她逢人就炫耀,滿臉的皺紋笑成了菊花。
小偉呢?
在奶奶的「威逼利誘」下,成績居然從倒數爬到了班級中遊。雖然離姐姐還差得遠,但至少課本不再當腳墊了,作業也肯寫了——不寫不行,張奶奶現在天天檢查。
年底,小月被選為縣「三好學生」,要去市裡領獎。
張奶奶拿出壓箱底的錢——那是她攢了多年的「棺材本」,給小月買了身嶄新的呢子外套,還偷偷塞給她五十塊錢。
「去了好好表現,別給咱村丟人。該吃吃該喝喝,別省錢。」
「奶奶,這錢太多了……」
「不多!女孩家出門在外,手裡得有點錢。」張奶奶硬塞進她口袋,「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你就說——我奶奶是曙光村張翠蘭,罵人最厲害!」
送孫女上車時,張奶奶偷偷抹眼淚。
「奶奶,您怎麼了?」
「沒事,」張奶奶笑笑,用袖子擦眼睛,「奶奶是高興。我們小月,有出息了……比你爸,比你弟,比奶奶都有出息。」
車開遠了。
張奶奶還站在村口,久久望著。
李大業路過,打趣道:「張奶奶,現在不說『丫頭片子賠錢貨』了?」
「呸!」張奶奶瞪他,「再敢說這話,我撕爛你的嘴!現在我們女孩金貴著呢!」
「喲,覺悟提高得挺快啊!」
「那當然!」張奶奶挺直腰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盛老師說了,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我得跟上時代!等小月考上大學,我還要送她去北京!」
是啊。
時代不同了。
那些陳舊的觀念,就像老牆上的泥皮。
總有一天,會被新風潮沖刷乾淨。
而那些曾被輕視、被折翼的女孩。
終將乘風而起,翺翔於屬於自己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