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老年大學的「整頓」
校長辦公室的門敞著。盛嶼安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先敲了敲門闆:「校長,忙著呢?」
「哎喲,盛大姐來了!快請進!」校長正在接電話,連忙擺手示意她坐。
陳志祥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了,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辦公室不大,書架上堆滿了文件,搖搖欲墜。牆上掛著一面錦旗——「老有所學,師恩難忘」,落款是「2008屆全體學員」,邊角已經泛黃了。
「您二位稍等,我馬上就好。」校長對著電話說了幾句,掛了。他走過來,親自給兩人泡茶,茶葉放得那叫一個實在——杯子裡一半都是茶葉梗子。
「今天請二位來,是有件重要的事。」校長把茶杯推過來,茶水濃得發黑。
盛嶼安看了看杯子,沒動:「您說。」
「經過上次養生班的事,學校領導班子開了三天會。」校長搓了搓手,「決定對校外合作項目進行全面整頓。」
盛嶼安點點頭:「應該的。不整頓,這兒都快成騙子集市了。」
「但是……」校長苦笑,「我們這些人,年紀大了,有些新騙術實在看不透。什麼『區塊鏈養老』、『元宇宙理財』,聽都沒聽過。」他看向盛嶼安,「所以……想請您和陳大哥,擔任『學員監督員』。幫我們把把關。」
盛嶼安沒馬上答應。她端起茶杯聞了聞,又放下了——那茶味沖得嗆鼻子。「校長,我們就是普通學員,哪懂這些。」
「這話說的!」校長笑了,「您二位要是普通,那天底下就沒能人了。監控我都看了——陳大哥那幾下子,部隊裡練過的吧?出手快準狠,專挑疼的地方打。」
陳志祥沒否認:「以前當過幾年兵。」
「怪不得!」校長一拍大腿,「還有盛大姐,您查王德貴那些證據,比我們保衛科還專業。連他小舅子判刑的案卷號都查出來了——我們保衛科那幾位,現在還在研究怎麼用搜索引擎呢。」
盛嶼安看了陳志祥一眼。陳志祥點點頭。
「行。」盛嶼安放下茶杯,「這活兒,我們接了。」
「太好了!」校長喜出望外,拉開抽屜拿出兩份聘書——紅底金字,蓋著學校公章,看著挺像回事。「這是聘書,您二位收好。另外,每個月有五百塊錢津貼……」
「不用。」盛嶼安打斷他,「我們不是為了錢。」
「那……」
「義務的。」盛嶼安把聘書接過來,翻開看了看,「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整頓工作,我們說了算。」盛嶼安看著校長,「查到哪裡,查到誰,您都得支持。不能中途喊停,不能『差不多就行』,更不能『給個面子』——面子這玩意兒,有時候最害人。」
校長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行!我全力支持!誰要敢說情,您讓他直接找我!」
「那好。」盛嶼安站起來,「現在就開始。」
「啊?」校長愣了,「現、現在?」
「對。」盛嶼安看了眼牆上的鐘,「上午十點,正是時候。騙子一般這個點兒剛上班,精神頭足,破綻也多。」她轉頭問陳志祥,「老陳,你那邊呢?」
「隨時可以。」陳志祥也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需要帶點什麼嗎?」
「帶眼睛和腦子就行。」盛嶼安說,「手嘛……看情況。」
校長趕緊問:「需要叫保衛科配合嗎?」
「不用。」盛嶼安擺擺手,「人多動靜大,打草驚蛇。就我們倆先看看,跟逛菜市場似的,才能看出真成色。」
「好,好。」校長把他們送到門口,「需要什麼,隨時找我。我辦公室電話24小時開機——雖然我老伴兒說這樣容易得心臟病。」
走出辦公樓,陳志祥問:「從哪兒開始?」
「合作項目辦公室。」盛嶼安腳步很快,「先去查查,還有多少『王大師』藏在犄角旮旯裡。」
合作項目辦公室在一樓最裡邊。門牌上寫著「校外合作部」,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李總,您放心,場地都安排好了。下周三下午,多功能廳。保證給您招滿人……對,都是退休的,好說話,捨得花錢……」
盛嶼安推開門。
屋裡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大波浪,正拿著電話說得眉飛色舞;另一個是二十齣頭的小夥,戴著眼鏡,在整理資料,動作磨磨蹭蹭。
看見盛嶼安,女人皺了皺眉,捂住話筒:「您找誰?」
「校長讓我來的。」盛嶼安走進去,很自然地坐下,環視四周——牆上掛著各種「優秀合作單位」的牌匾,落款都是些沒聽過的機構。
女人臉色變了變:「查什麼?」
「所有。」盛嶼安看著她,「項目清單,合作協議,資質證明。現在就要。」
女人勉強笑了笑:「這位大姐,這些文件需要時間整理……」
「劉主任已經停職了。」盛嶼安打斷她,「現在這裡,歸我管。我姓盛,新來的監督員。你可以叫我盛大姐,也可以叫我盛監督——隨你便,反正都得配合工作。」
女人愣住了,看向年輕小夥。小夥趕緊站起來:「我、我去拿……」
「等等。」陳志祥擋在門口,「一起去。文件在哪兒,我們跟到哪兒,省得迷路。」
小夥臉色發白。三人進了裡間檔案室,盛嶼安跟了進去。
檔案室裡堆滿了文件盒,灰塵厚得能寫字。盛嶼安皺眉:「多久沒整理了?」
「半、半年……」小夥小聲說。
「清單呢?」
「在、在電腦裡……」
「打開。」
女人不情不願地打開電腦,動作慢得像放慢鏡頭。屏幕上彈出一份Excel表格,盛嶼安湊過去看——好傢夥,三十多個合作項目,密密麻麻。
「養生保健」、「投資理財」、「古董收藏」、「國學講座」、「易經風水」、「股票速成」、「保健品直銷」……五花八門,跟騙子菜單似的。
「這些,都有資質?」盛嶼安指著屏幕。
「有、有的……」女人聲音發虛。
「拿來我看看。」
女人磨蹭著去翻櫃子,找了半天,隻拿出幾份文件,還是皺巴巴的。盛嶼安接過來,一份份翻。
「這個『易經風水班』……」她擡起頭,「主講人是『玄機子大師』?這名字取得,聽著就像算命的。」
「對、對……」女人擦了擦汗。
「有宗教場所登記證嗎?有道士證嗎?總不能拿個身份證就說自己會算命吧?那我還能說我會開太空梭呢。」
「……」
「這個『股票投資速成班』……」盛嶼安又拿起另一份,「承諾『月收益30%』?印鈔廠都沒這速度。巴菲特來了都得叫聲師父。」
「……」
「還有這個『保健品直銷』……」她笑了,「連食品經營許可證都沒有。這是賣保健品還是賣『三無產品盲盒』?」
女人額頭冒汗:「這、這些……都是劉主任批的……」
「劉主任批的,就不用合規了?」盛嶼安把文件扔回桌上,「全部暫停。」
「啊?」女人急了,「這些都簽了合同的,停了要賠違約金……」
「違法合同,無效。」盛嶼安語氣冷硬,「你跟他們說,要麼自己滾蛋,要麼等市場監管局來請他們喝茶——我猜他們選前者。」
女人還想爭辯。陳志祥往前一步,沒說話,隻是站那兒。那一米八的個子,配上軍大衣,壓迫感十足。
「需要我給校長打電話嗎?」陳志祥問。
女人閉嘴了。她拿起電話,手抖著開始一個個通知。
盛嶼安繼續翻文件。翻到第三份時,她停下了:「這個『夕陽紅旅遊團』……」她眯起眼睛,「收費每人五千。行程呢?」
「在、在附件……」小夥趕緊找出來。
盛嶼安掃了一眼:「三天兩夜,住郊區農家樂?景點就一個免費公園,外加『參觀當地特產超市』?」她氣笑了,「這也能賣五千?搶錢都比這講武德。」
女人手一抖,電話差點掉了:「這、這個很受歡迎的,老人們都說好……」
「是啊。」盛嶼安冷笑,「老人錢好騙嘛。五千塊,去郊區吃三天農家菜,買一堆『三無特產』回家——這哪兒是旅遊,這是『人傻錢多速來』體驗營。」
她拿起那份合同:「這個,重點查。涉嫌詐騙。」
女人臉白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學。」盛嶼安站起來,「今天下班前,把所有項目資料整理好。缺資質的,一律標註。明天我來看。」她頓了頓,「整理不完就加班,加班費沒有,但可以有『監督員陪聊服務』——我親自陪你聊,聊到天亮。」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陳志祥跟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經癱在椅子上了。
走出辦公室,陳志祥低聲說:「嚇著她了。」
「就得嚇。」盛嶼安腳步不停,「不嚇,她不當回事。溫水煮青蛙,煮到最後青蛙熟了,她也跟著熟了——連鍋端。」
兩人走到院子裡。陽光正好,幾個老人在樹下打太極,動作慢得像樹懶。看見他們,都停下來打招呼:
「盛大姐,陳大哥!」
「聽說你們當監督員了?」
「好事啊!早就該整頓了!」
盛嶼安笑著點頭:「大家有什麼線索,隨時找我。別怕得罪人,得罪騙子不叫得罪人,叫為民除害。」
「一定一定!」老人們圍過來,七嘴八舌:
「那個易經班,我老伴去了,花了八千買了個『開光』葫蘆!結果掉色!」
「股票班更坑,我投了兩萬,現在一分錢沒見著,講師電話都打不通了!」
「旅遊團也是騙人的!說去海南看天涯海角,結果就在郊區水塘邊立了塊石頭,上面寫『天涯』——海呢?被他們喝乾了?」
盛嶼安一一記在本子上,筆尖唰唰響。「放心,一個一個查。該退的錢,一定退。不退也行,我跟他們好好『聊聊』——我老伴負責聊,我負責記。」
老人們這才散了,個個臉上帶著期待。陳志祥看著她的筆記本:「記這麼細?」
「嗯。」盛嶼安合上本子,「這些都是證據,也是『賬本』。誰欠了多少,一筆筆算清楚。」
兩人正說著,錢富貴跑過來了,氣喘籲籲:「盛大姐!我、我聽說您當監督員了?」
「對。」
「那……我能幫忙嗎?」錢富貴眼睛發亮,「我想……將功補過。掃地打水都行!」
盛嶼安看了他一眼:「行。你負責收集線索。老人們有什麼被騙的經歷,都記下來。記詳細點,時間、地點、金額、騙子特徵——越細越好,最好能畫出畫像來。」
「好!」錢富貴使勁點頭,「我一定辦好!我帶了本子和筆,隨時準備著!」
他轉身要走。「等等。」盛嶼安叫住他,「趙金枝那邊……」
「她、她願意當反詐宣傳員。」錢富貴說,「校長找她了。她說……隻要能幫到別人,她願意。還說要把那些假貨都帶去,當『反面教材展覽』。」
盛嶼安點點頭:「挺好。假貨用對了地方,也能發揮真價值。」
錢富貴走了。陳志祥看著他的背影:「這人,真變了。」
「是啊。」盛嶼安挽住他的胳膊,「人都會變。有的往好了變,像老樹發新芽;有的往壞了變,像爛蘋果生蟲。我們能做的,就是該澆水澆水,該扔垃圾桶扔垃圾桶。」
「拉不動呢?」
「那就沒辦法了。」盛嶼安淡淡說,「各人有各人的命,強求不來。但至少,我們得把路指清楚——走不走,是他們的事。」
兩人慢慢往校門口走。夕陽西下,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拖出兩道堅定的痕迹。
「明天……」陳志祥開口。
「嗯?」
「約談那些人,我陪你去。」
「怕我被欺負?」
「怕你氣著。」陳志祥笑,「你脾氣急,容易上火。上次氣得上火,牙疼了三天,吃不了我做的紅燒肉。」
盛嶼安也笑了:「那你就給我降降火。」
「怎麼降?」
「回家給我泡菊花茶,加冰糖。要泡得濃濃的,苦中帶甜,就像生活。」
「行。」
車來了。兩人上車,坐下。盛嶼安靠著陳志祥的肩膀,閉上眼睛。
「老陳。」
「嗯?」
「咱們這退休生活……」她頓了頓,「還挺充實。比跳廣場舞有意思,比打麻將刺激,還比帶孫子省心——孫子嫌我們嘮叨,騙子嫌我們多事,正好。」
陳志祥笑了:「是啊。退休不是退場,是換個舞台接著演。咱這齣戲,叫《老年俠客行》。」
盛嶼安也笑,沒睜眼。車窗外,夕陽如火,燒紅了半邊天。那紅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