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午後陽光炙熱。

　　盛嶼安剛把睡著的小念安輕輕放在床上，掖好毛巾被角。

　　看著女兒紅撲撲的、帶著奶膘的睡顏，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腰。

　　「須彌境」裡的靈泉能強身健體，但帶娃這事，消耗的是精神力。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鬱鬱蔥蔥的葡萄架，那是陳志祥去年探親時親手種的。

　　日子，是越過越有滋味了。

　　「叮咚——叮咚——」

　　突兀的門鈴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盛嶼安微微蹙眉。

　　這個時間點，誰會來？思源說了今天公司有事，不會過來。

　　她擔心鈴聲吵醒女兒，快步走到客廳，透過新裝的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三個人。

　　前面是個穿著的確良印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婦女，臉上堆著一種刻意熱絡的笑。

　　她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女的約莫二十齣頭，穿著一條時興的碎花連衣裙，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

　　男的看起來十八九歲，穿著喇叭褲，花襯衫領子翻在外面，雙手插兜，腳尖不耐地點著地。

　　盛嶼安的目光在中年婦女臉上停留片刻，記憶深處某個角落被觸動。

　　是陳志祥老家那邊的一個遠房姑媽，好像叫……章愛榮？

　　前世接觸不多，但印象裡，是個無利不起早、特別能來事的角色。

　　他們怎麼找來的？

　　心裡念頭轉動，盛嶼安還是拉開了門。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禮貌：「請問你們找誰？」

　　門外的章愛榮一見盛嶼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熱切得幾乎要溢出來。

　　「哎呦！這就是嶼安吧？我是志祥的姑媽，章愛榮啊！」

　　她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就往裡擠，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客廳裡掃射。

　　「嘖嘖嘖，這樓房，真氣派！夠大！夠亮堂！」

　　跟在她身後的陳小蓮也擠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客廳正中央那套米色的真皮沙發。

　　她驚呼一聲，幾乎是撲了過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摸著皮質表面。

　　「媽呀！這就是真皮沙發吧？表嫂，你這沙發真軟和，坐著肯定舒服！比我宿舍那硬闆床都強多了！」

　　她說著，就試探著想坐下去。

　　盛嶼安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還沒來得及說話。

　　那個年輕男子，陳小軍，也晃了進來。

　　他沒看沙發，也沒看人，目光直接黏在了牆角櫃子上放著的車鑰匙上——那是陳志祥託人從南方帶回來的桑塔納的鑰匙。

　　他吹了個口哨，弔兒郎當地開口：

　　「嘿！桑塔納！姐，這是姐夫的車吧？真牛！」

　　章愛榮這會兒已經把客廳迅速「檢閱」了一遍，轉過身，雙手一拍，嗓門洪亮：

　　「哎呦喂！志祥真是出息了！當了大首長，住上這麼好的樓房！姑媽我這心裡啊，是真替他高興！這回我們娘仨可算是來著了，一定要好好享享福！」

　　盛嶼安：「……」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三位不請自來，並且已經反客為主、對她的家評頭論足的「親戚」，心裡那點因為午睡而產生的慵懶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她臉上那點禮貌性的笑容淡了下去，身體微微側開，既沒邀請他們深入，也沒立刻趕人，隻是語氣平靜地問：

　　「章姑媽，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志祥知道你們要來嗎？」

　　章愛榮揮揮手，一副「這都不是事兒」的表情。

　　「打聽唄！志祥現在可是大名人了，我們一路問就問過來了！他工作忙，我們哪敢打擾他啊！」

　　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熟稔的口氣：

　　「嶼安啊，你看，我們這大老遠從老家過來，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說著，還誇張地捶了捶自己的腰。

　　「你這兒房子這麼大，空著也是空著。姑媽我也不跟你見外，我們就先在你這兒住下，等你表妹小蓮在首都找個好工作，你表弟小軍也安定下來，我們再說不遲！」

　　陳小蓮立刻點頭如搗蒜，眼巴巴地看著盛嶼安。

　　陳小軍則已經摸到了電視櫃旁邊，研究那台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了。

　　盛嶼安心裡冷笑。

　　好傢夥，這是打算長期駐紮了？連找工作都給她安排明白了？

　　她目光掃過章愛榮那精光四射的眼睛，陳小蓮那掩飾不住的羨慕嫉妒，還有陳小軍那不著調的樣子。

　　前世今生，這種想佔便宜、蹬鼻子上臉的人，她見得多了。

　　沒想到，解決了盛楠楠和劉莉娜那對母女，這清凈日子沒過多久，又來了新的「考驗」。

　　而且，還是打著陳志祥親戚旗號來的。

　　處理起來，倒是要比外人多費些心思。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媽媽……」

　　卧室門口，傳來小念安帶著睡意的、軟糯的聲音。

　　小傢夥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茫然地看著客廳裡多出來的陌生人，小臉上帶著點害怕。

　　盛嶼安立刻走過去，彎腰把女兒抱起來。

　　「寶寶醒了？不怕，媽媽在。」

　　她柔聲安撫著女兒，再擡頭看向章愛榮三人時，眼神裡已經帶上了不容置疑的疏離。

　　「章姑媽，」她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家裡孩子小，怕生。你們這突然過來，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她頓了頓，目光在三人帶來的那個鼓鼓囊囊的、顯然裝著全部家當的編織袋上掃過。

　　「而且，志祥部隊紀律嚴，家裡來往人口，都得報備。不如這樣，我先幫你們在附近的招待所開個房間，安頓下來。等我跟志祥通了氣，再說後面的事，怎麼樣？」

　　想直接登堂入室？

　　門都沒有。

　　章愛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陳小蓮摸著沙發的手也停了下來。

　　陳小軍不滿地嚷嚷起來：「啊？住招待所？那多不方便啊！哪有住家裡自在！」

　　章愛榮的臉色變了幾變，看著盛嶼安那平靜無波卻透著堅決的臉，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勉強扯出一個笑。

　　「嶼安啊，你看你，這就見外了不是？咱們可是一家人……」

　　「就是一家人，才更得守規矩。」盛嶼安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志祥的身份不一樣了，多少雙眼睛看著呢。章姑媽，您說是吧？」

　　她抱著女兒，穩穩地站在客廳中央，明明比章愛榮瘦削，氣場卻穩穩壓住了對方。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

　　章愛榮看著這個傳聞中「厲害」的侄媳婦，心裡第一次打了個突。

　　這城裡姑娘，看著文文靜靜，沒想到這麼不好糊弄！

　　一場圍繞著「住」與「不住」的家庭拉鋸戰，在這看似平靜的午後，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盛嶼安知道，這，恐怕隻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