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山裡的風就帶了股涼颼颼的勁兒，倉庫裡卻暖意融融——

　　臨時指揮部就設這兒，桌上鋪著張皺巴巴的地圖，後山的溝溝壑壑、山洞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是李曉峰和汪小強花了一下午補畫的。

　　孩子們腦袋湊得緊緊的，趴在桌邊，眼睛亮得像浸了油的星星。

　　「這兒！」李曉峰指尖點在地圖上一個紅圈處，「山洞入口，倆守衛，一個蹲左邊石頭後頭抽旱煙，一個靠右邊老槐樹下摳腳，每兩小時換一次班，換班的時候還得聊兩句家常，聲音大得能傳到山腳下。」

　　陳志祥點頭，用紅筆在標記旁畫了個小圈：「記著了。」

　　「還有這兒！」汪小強搶著指另一個位置，「有條小路，能繞到山洞後頭，我和小明下午偷偷去踩過點，草長得比人高，藏在裡頭連影子都看不見！」

　　陳志祥擡眼瞅他：「不是讓你們別瞎跑嗎？」

　　汪小強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這不尋思著能幫上忙嘛，萬一用得上呢！」

　　「確實能用得上。」李曉峰幫腔，「那條路直通後門，守後門的是趙六皮，那傢夥嗜酒如命，我們看見他腰上別著個酒壺，時不時就掏出來抿兩口，估摸著一瓶下肚，就算親爹站跟前都認不出來。」

　　汪七寶湊過來，拍著大腿：「那可不！趙六皮那慫貨，喝多了就愛吹牛逼，上次喝大了還跟我說，韓老闆的貨都藏在後山最裡頭，有鐵門鎖著！」

　　陳志祥把這點記下來，轉頭看向盛嶼安，語氣沉穩：「省廳的人已經到位了，老鷹嘴那條路設了卡，進山的幾條小路也都封了，明天晚上，咱們甕中捉鱉。」

　　盛嶼安鬆了口氣，目光卻落在孩子們身上，語氣軟了下來：「明天晚上，你們都待在家裡，鎖好門，不管誰叫都別開，聽見沒？」

　　「不行！」汪小強「騰」地站起來，急得直跺腳，「我們能幫忙！山裡的路我們比誰都熟，能帶路！」

　　「我能放哨！」趙思雨也跟著站起來，小手攥得緊緊的，「我耳朵靈，能聽見老遠的腳步聲！」

　　李曉峰看著陳志祥，眼神堅定：「陳叔叔，我們想親眼看著那些壞人被抓，他們害了我們那麼多夥伴，我們想為他們出份力。」

　　王小月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擡起頭，聲音細得像絲線，卻紮得人心尖疼：「老師，我妹妹去年不見了，她才五歲，要是她還在山洞裡，我想親手接她回家。」

　　盛嶼安鼻子一酸，蹲下身輕輕抱住她，指尖擦掉她眼角的淚：「老師答應你，一定把你妹妹找回來，也把所有被抓的孩子都帶回來。但你們還小，那些人有槍，太危險了，你們乖乖在家等著，就是幫我們最大的忙。」

　　孩子們不說話了，低著頭，肩膀微微耷拉著，卻沒再堅持——他們知道，老師是為了他們好。

　　陳志祥摸了摸汪小強的頭：「等這事完了，我和你們盛老師帶你們去山外，看火車、看高樓，還去吃城裡的甜麵包，怎麼樣？」

　　「真的？！」汪小強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失落一掃而空。

　　「真的。」陳志祥點頭，孩子們這才破涕為笑，蹦蹦跳跳地跟著汪七寶回家了。

　　「對了，」汪七寶走到門口，突然回頭，拍著胸脯，一臉「我早就安排好了」的得意，「我組織了個自衛隊，都是村裡的年輕人，以前跟我混的，人不壞，就是窮得沒出路，我跟他們說了，跟著盛同志幹有前途，他們都願意來幫忙！」

　　「多少人？」陳志祥問。

　　「八個！」汪七寶豎起手指頭，「都是二十來歲的壯小夥，力氣大，會打架，就是沒碰過槍。」

　　「明天下午帶他們來，我教他們基本的防身和配合。」陳志祥說。

　　「好嘞！」汪七寶樂呵呵地走了。

　　剛清靜沒兩分鐘，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李大業探著腦袋進來，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還帶著餘溫：「盛同志，陳同志，我娘讓我送來的，說你們忙著部署，沒空做飯，讓我送點吃的過來。」

　　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個白胖的饅頭、一小罐鹹菜，還有五個煮雞蛋，蛋殼都剝得乾乾淨淨。

　　「你娘有心了。」盛嶼安拿起一個雞蛋，遞給他，「你也沒吃吧？先墊墊。」

　　李大業臉紅了，撓撓頭：「我吃過了。那個……明天晚上，我能跟著一起去嗎？後山的路我熟，從小就在那兒玩，哪兒有坑、哪兒有坡，我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而且，我想贖罪，為我爹做的那些混賬事，也為我以前自己乾的蠢事。」

　　他看著陳志祥，眼神裡滿是懇切：「我不怕死，就怕一輩子當個沒人待見的廢物。」

　　陳志祥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頭：「行，明天跟著汪七寶，聽他指揮，別瞎闖。」

　　「好！」李大業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保證，「我一定聽話，絕不拖後腿！」

　　汪七寶剛走沒兩步，又折回來，撇著嘴對李大業說：「你小子可別掉鏈子，打架不是光靠力氣，得動腦子。」

　　「我力氣比你大！」李大業不服氣地瞪他。

　　「切，力氣大頂個屁用，上次還不是被盛同志打得嗷嗷叫。」汪七寶翻了個白眼。

　　「你！」李大業急了，就要跟他理論。

　　「行了行了，」盛嶼安打斷他們，「都什麼時候了還拌嘴，正事要緊。」

　　兩人這才閉嘴，一前一後走了。

　　倉庫裡隻剩盛嶼安和陳志祥，燈光映著兩人的影子，格外默契。

　　「緊張嗎？」陳志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腰，捏了捏她的手心。

　　「有點。」盛嶼安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但更多的是期待，這一天，等太久了。」

　　「會順利的。」陳志祥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個輕吻，「省廳的人都是老手，咱們部署得也周密，跑不了一個。」

　　「嗯。」盛嶼安點點頭，手指劃過地圖上的山洞位置，「等這事完了，我想帶韓靜去北陽，讓她好好上學，接受治療。還有村裡的孩子們，學校得趕緊建起來，請好老師，讓他們都能安安心心讀書，再也不用活在恐懼裡。」

　　「好，都聽你的。」陳志祥握著她的手，眼神溫柔又堅定，「我們一起建學校，一起讓這大山裡的孩子都能看見山外的世界。」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掛在山尖，清輝灑下來，卻照不透山裡的濃黑，隻等著明天夜裡，一場硬仗，把光劈開一條路來。

　　十五號，月圓之夜，既是交易之夜，也是清算之夜。

　　所有欠下的債，所有犯下的罪，都該在明天夜裡，一筆一筆，算清楚。

　　盛嶼安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念著：希望那些孩子都還活著，希望這場仗能順順利利，希望從今往後，這座山，再也沒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