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第一頓「交鋒飯」
晌午剛過,李安全就派人來請了。
來的是王桂花,臉上堆著笑,手裡挎著個空籃子,一看就是剛忙活完。
「盛同志,陳同志,村長讓我來請你們過去吃飯。」
她站在倉庫門口,笑得眼角褶子都擠在一起。
「家裡備了幾個菜,給你們接風洗塵。」
盛嶼安正給韓靜喂粥,聞言擡起頭。
「接風洗塵?」
她笑了笑,放下碗。
「昨天怎麼不接?我們可是前天就來了。」
王桂花臉色僵了僵,但很快又笑起來。
「昨天不是忙嘛,村裡事兒多。今天特意準備的,兩位同志可一定要賞臉。」
陳志祥從裡間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張手繪的地形圖——是早上出去轉悠時畫的。
「李村長太客氣了。」
他說得平淡,聽不出情緒。
「不過我們帶了乾糧,不麻煩村裡了。」
「那怎麼行!」王桂花急了,「村長特意交代的,一定要請到。你們要是不去,我這……我這沒法交代啊。」
她說著,眼圈居然紅了。
「我一個婦道人家,村長交代的事兒要是辦不好,回去得挨罵。」
盛嶼安看著她表演,心裡冷笑。
這村裡的人,一個個都是戲精。
「行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既然李村長這麼熱情,那我們就去。」
她倒要看看,這頓飯能「備」出什麼花樣來。
陳志祥看她一眼,沒說話,把地形圖折好收進口袋。
兩人跟著王桂花往村長家走。
路上碰到幾個村民,都躲得遠遠的,眼神古怪地看著他們。
有個抱孩子的婦女,看見盛嶼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旁邊男人一把拉住她,硬拽著走了。
盛嶼安記下了那個婦女的臉。
村長家算是村裡最體面的房子了。
青磚瓦房,雖然舊,但比那些土坯房強多了。院子也大,角落裡還圈著兩隻雞。
堂屋裡擺著張八仙桌,擦得還算乾淨。
李安全已經坐在主位上,看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
「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他指著旁邊的座位。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菜。
一盤炒青菜,油少得可憐,菜葉都蔫了。
一盤腌蘿蔔,切得粗粗拉拉。
一盤豆腐,看著倒是新鮮,但就那麼七八塊,孤零零躺在盤子裡。
還有一碗湯,清湯寡水,漂著幾片菜葉。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盤炒雞蛋。
黃澄澄的,冒著熱氣,算是這桌上唯一的硬菜。
可那盤子小得可憐,頂多就三個雞蛋的量。
李大業也在,坐在李安全下手。看見盛嶼安進來,眼睛就粘在她身上了。
從上到下,掃了個遍。
眼神裡那股邪勁兒,藏都藏不住。
盛嶼安當沒看見,拉著陳志祥坐下。
「李村長破費了。」
她說得客氣,但眼睛掃過那桌菜,意思很明顯——
就這?
李安全假裝沒聽懂,拿起筷子。
「山裡窮,沒什麼好招待的,別嫌棄。」
他夾了塊雞蛋,放到盛嶼安碗裡。
「嘗嘗,自家雞下的蛋,香。」
盛嶼安看著那塊雞蛋,沒動。
李大業這時候開口了,語氣輕佻:「盛同志是城裡人,吃不慣咱們這粗茶淡飯吧?」
他盯著盛嶼安,目光在她臉上打轉。
「不過城裡姑娘就是水靈,這細皮嫩肉的,比咱們山裡姑娘強多了。」
話裡那股味兒,已經不對勁了。
陳志祥放下筷子。
他放得很輕,但桌子跟著震了一下。
李大業還沒意識到危險,繼續說:「盛同志今年多大了?有對象沒?咱們山裡雖然窮,但男人實在,知道疼人……」
話沒說完。
陳志祥拿起自己那雙筷子。
木筷子,普普通通。
他看也沒看李大業,右手握筷,對著桌面,輕輕一插。
「嗤——」
一聲悶響。
半截筷子直接紮進桌子裡。
實木桌子,少說也有兩寸厚。
筷子進去三寸,穩穩立著,紋絲不動。
堂屋裡瞬間安靜。
王桂花手裡的湯勺「噹啷」掉地上。
李大業張著嘴,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李安全手裡的筷子抖了抖,一塊豆腐掉回盤子裡。
陳志祥這才擡眼,看向李大業。
「剛才風大,沒聽清。」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你說什麼?」
李大業喉嚨裡「咕咚」一聲,臉都白了。
「我、我……」
他「我」了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
王桂花趕緊打圓場,彎腰撿起湯勺,乾笑兩聲。
「陳同志這力氣……真、真大。適合砍柴!咱們山裡就缺這樣的壯勞力!」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蠢。
盛嶼安笑了。
她拿起筷子,夾起碗裡那塊雞蛋,放進嘴裡慢慢嚼。
嚼完了,才開口。
「王嬸說得對。」
她看向李大業,眼神涼涼的。
「我老公這力氣,確實適合砍柴。不過——」
她頓了頓。
「更適合砍某些人的爪子。」
李大業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把手縮到桌子底下。
李安全臉色難看,但強撐著笑。
「吃菜,吃菜。陳同志別介意,大業這小子不會說話,我回頭教訓他。」
他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李大業低著頭,再不敢看盛嶼安。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盛嶼安慢條斯理地吃著,每樣菜都嘗了點。
菜確實難吃。
油少鹽重,要麼沒味,要麼齁鹹。雞蛋炒老了,豆腐有股豆腥味。
但她吃得很從容,像在吃什麼珍饈美味。
陳志祥更直接。
他隻吃自己面前的腌蘿蔔和青菜,那盤雞蛋碰都沒碰。
李安全幾次想找話,都被盛嶼安不鹹不淡地頂了回去。
「李村長,村裡像韓靜那樣的姑娘,還有幾個?」
李安全筷子一頓。
「沒、沒了。就她一個。」
「是嗎?」盛嶼安夾了根青菜,「可我聽說,前年還有個姑娘,說是『克夫』,被鎖了半年。」
李安全額頭冒汗。
「那是……那是她命不好。」
「命不好?」盛嶼安擡眼看他,「命不好就得被鎖?那李村長您這命,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啊。」
李安全臉一沉:「盛同志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盛嶼安放下筷子,「就是覺得奇怪。村裡這麼多光棍,姑娘卻一個個『命不好』,不是瘋了就是死了。這概率,是不是太高了點?」
堂屋裡氣氛降到冰點。
王桂花趕緊盛湯:「喝湯喝湯,湯涼了不好喝。」
盛嶼安沒接那碗湯。
她看著李安全,直接問:「後山禁地,到底有什麼?」
李安全手一抖,湯灑出來一些。
「不是說了嗎,危險,不能去。」
「多危險?」陳志祥開口,「有狼?有野豬?還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話問得太直白。
李安全臉都青了。
「陳同志!你這話說的!我們村雖然窮,但都是本分人,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本分人?」
盛嶼安笑了。
她突然指著李大業:「李村長,您兒子身上那件毛衣,是純羊毛的吧?」
李大業正低頭扒飯,聞言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身上那件灰色毛衣。
李安全臉色一變。
「山裡冷,買件毛衣怎麼了?」
「不怎麼。」盛嶼安說,「就是覺得奇怪。村裡別人家,孩子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您兒子卻能穿純羊毛的毛衣。這羊毛,哪兒來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可看見了,那毛衣標籤還在,上海產的。咱們這兒到上海,得翻幾座山吧?」
李安全說不出話了。
李大業也慌了,下意識想把毛衣領子往裡掖。
王桂花趕緊說:「那是、那是他舅從山外捎來的。對,他舅捎來的!」
「哪個舅?」盛嶼安追問,「叫什麼?住哪兒?什麼時候捎來的?」
王桂花卡殼了。
她哪有什麼兄弟在山外,純粹是胡編的。
李安全猛地一拍桌子。
「盛同志!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他站起來,氣得鬍子直抖。
「我們家穿什麼,吃什麼,輪得到你管嗎?你是來扶貧的,還是來查戶口的!」
「我當然是來扶貧的。」
盛嶼安也站起來,個子沒他高,但氣勢一點不輸。
「但扶貧之前,我得知道這村裡到底什麼情況。是窮得吃不上飯,還是有人富得流油,卻眼睜睜看著別人餓死。」
她盯著李安全。
「李村長,您說呢?」
兩人對峙著。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李大業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哐當」一聲。
像是有人撞到了什麼東西。
接著是碗碟摔碎的聲音。
「誰?!」
李安全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王桂花趕緊跑出去看。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臉色發白。
「是……是李大業剛才起來,撞到櫃子了。」
她說著,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毛手毛腳的,什麼都幹不好!」
李大業委屈:「我哪動了……」
「閉嘴!」李安全吼他。
盛嶼安已經走到櫃子邊上了。
那是個老式木櫃,掉漆掉得厲害。剛才被撞了一下,櫃門開了條縫。
地上碎了個碗,還有幾個曬乾的辣椒。
但盛嶼安眼睛尖。
她看見櫃子底下,露出個紙盒子的一角。
煙盒子。
上面的字被灰蓋住了,但能看出來,不是便宜貨。
她彎腰,想去撿。
王桂花一個箭步衝過來,擋在她面前。
「我來收拾!我來收拾!別髒了您的手!」
她手腳麻利地把碎碗掃起來,順手把那個煙盒子往裡一踢,櫃門「砰」地關上。
動作快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
盛嶼安直起身,沒再堅持。
她看著王桂花,笑了笑。
「王嬸手腳真利索。」
王桂花乾笑:「幹慣了,幹慣了。」
一頓飯算是吃不下了。
李安全黑著臉送客。
「兩位同志回去休息吧,下午不是還要走訪嗎?」
他說得咬牙切齒。
盛嶼安也不在意,拉著陳志祥就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
「對了李村長。」
李安全看著她,眼神警惕。
「您那煙,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說完,她走了。
留下李安全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
走出村長家院子,陳志祥才開口。
「看見什麼了?」
「煙。」盛嶼安壓低聲音,「高級煙。不是村裡小賣部能買到的。」
她記得清楚。
那種煙,她在北陽市見過,得是有點身份的人才抽得起。
一盒能頂村裡人半個月口糧。
陳志祥眼神沉了沉。
「還有呢?」
「還有李大業那件毛衣。」盛嶼安說,「嶄新的,標籤都沒剪。你說,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村子,村長兒子哪來的錢買這些?」
兩人對視一眼。
心裡都有數了。
這村子,問題比他們想的還深。
快走到倉庫時,看見汪七寶蹲在牆角,正跟韓靜說話。
韓靜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草編的螞蚱,安靜地聽著。
看見他們回來,汪七寶趕緊站起來。
「兩位回來了?飯吃得好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
盛嶼安笑了:「你說呢?」
汪七寶撓撓頭:「肯定不怎麼樣。李安全那人,摳門得要死。他能拿出什麼好東西招待人?」
他說著,壓低聲音。
「我聽說,昨晚上他們家自己吃的是臘肉燉粉條。今天給你們吃青菜豆腐,呵。」
陳志祥看他一眼。
「你知道的不少。」
汪七寶趕緊說:「我這不是……這不是幫你們盯著嘛。」
他湊近些,聲音更低了。
「還有件事。我剛才看見李大業從後山那邊回來,鬼鬼祟祟的,懷裡揣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盛嶼安眼神一凜。
「什麼時候?」
「就你們去吃飯那會兒。」汪七寶說,「我本來想去後山看看,但路口有人守著,沒敢過去。」
「誰守著?」
「黑三。」汪七寶咽了口唾沫,「韓國慶手下最狠的那個,臉上有疤。他帶著兩個人,拎著棍子,在禁地路口轉悠。」
盛嶼安記下這個名字。
黑三。
韓國慶。
後山禁地。
這些線索,慢慢能串起來了。
她看向陳志祥。
陳志祥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今晚,必須去後山看看。
韓靜這時候走過來,拉住盛嶼安的衣角。
「姐姐。」
她聲音小小的。
「我聽見……聽見村長他們說,要趕你們走。」
盛嶼安蹲下身,看著她。
「還聽見什麼?」
韓靜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才小聲說。
「他們說……十五之前,必須把你們弄走。不然……不然要出事。」
盛嶼安心裡一沉。
今天十二。
還有三天。
「他們還說了什麼?」
韓靜搖頭,眼神裡滿是恐懼。
「我不敢聽了……我害怕。」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
盛嶼安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有姐姐在。」
她說著,擡頭看向陳志祥。
兩人眼神交匯。
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這村子,已經等不到十五了。
有些事,必須提前做。
夜色,很快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