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失智老人的「畫」
第二天早上,盛嶼安是被一陣嘀咕聲吵醒的。
不是護工,是同屋的吳大爺和王大爺。兩人坐在床邊,正小聲說著什麼。
「又開始了……」
「唉,看著真叫人心裡不是滋味……」
盛嶼安坐起身:「怎麼了?」
吳大爺指了指窗外。樓下院子裡,吳奶奶——就是昨晚那位吳秀英老人,正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個本子,低頭畫著什麼。一個護工站在旁邊,不耐煩地抖著腿。
「畫什麼呢?」盛嶼安問。
「誰知道,」王大爺嘆氣,「她這病時好時壞的。明白的時候,還能認人、說幾句話;糊塗起來,連自個兒是誰都記不清了。」
盛嶼安沒再多問,起身洗漱後下了樓。
院子裡陽光正好。吳奶奶坐在樹蔭下,畫得很專註。護工看見盛嶼安,擠出一個笑容:「阿姨起這麼早啊?」——那笑容像是硬貼上去的,假得很。
「嗯,」盛嶼安應了一聲,走過去,「吳奶奶畫什麼呢?」
「瞎畫唄,」護工撇了撇嘴,「天天畫,也不知道畫的啥,煩人。」
盛嶼安沒理她,走到吳奶奶身邊蹲下身。本子上畫著一張臉——眉毛倒豎,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看著猙獰。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字:壞。
「吳奶奶,」盛嶼安輕聲問,「這畫的是誰啊?」
吳奶奶擡起頭,眼神有些渾濁。她盯著盛嶼安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你……你是昨晚那個……」
「對,我叫盛嶼安。」
「盛……嶼安……」吳奶奶重複了一遍,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閨女……」她壓低聲音,嘴唇直發抖,「他們……打人……不給葯……我疼……」
盛嶼安反握住她冰涼的手:「誰打您?」
「護工……姓張的……」吳奶奶聲音更低了,「還有……姓李的……她們……是一夥的……院長……知道……」
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本子上,洇開了那個「壞」字。
「吳奶奶,」盛嶼安從兜裡掏出紙巾,「您這畫……能給我嗎?」
吳奶奶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那張紙撕下來,仔細疊好,塞進盛嶼安手裡:「藏好……別讓她們看見……」
「嗯。」盛嶼安把畫揣進兜裡,「吳奶奶,您平時吃什麼葯?」
「降血壓的……還有……治腦子的……」
「葯呢?按時吃嗎?」
「她們……剋扣……」吳奶奶抹了抹眼睛,「說吃多了不好……其實是……拿去賣了……」
盛嶼安眼神一冷:「賣了?」
「嗯……」吳奶奶點頭,「我偷聽到的……她們說……一瓶能賣五十……反正老人吃不完……」
盛嶼安胸口發悶。她深吸一口氣:「吳奶奶,您兒子……」
「別提他!」吳奶奶突然激動起來,「他沒良心!賣了房子……就不管我了!把我扔這兒……等死……」她哭出了聲,聲音不大,卻聽得人心裡發揪。
護工走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她瞪了盛嶼安一眼,「阿姨,您別跟她多說話,她腦子不清楚。」
「誰腦子不清楚?」盛嶼安站起身,「我看你才不清楚。」
護工臉色一變:「您什麼意思?」
「吳奶奶說她身上疼,你們不管?」
「疼?」護工嗤笑一聲,「她天天喊疼,裝的!就是為了多要點葯。」
盛嶼安盯著她:「你是醫生?」
「我……」
「你能診斷她是裝的?」
護工被噎住了:「我……我隻是護工……」
「那就別瞎說。」盛嶼安語氣硬得很,「去叫醫生來。」
「醫生還沒上班……」
「那就等。」盛嶼安直接在吳奶奶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了,「我陪她等。」
護工臉色難看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聲踩得重重響。
吳奶奶抓緊盛嶼安的手:「閨女……你走吧……她……會找你麻煩的……」
「不怕,」盛嶼安拍拍她的手,「我有辦法。」
等了好一陣子,醫生沒來,來的是劉院長。
「盛大姐!」他笑容滿面地走過來,「起這麼早啊?」
「嗯,」盛嶼安沒起身,「劉院長,吳奶奶說身上疼,你們醫生呢?」
「哦,醫生今天請假了,」劉院長搓著手,「我讓護士來看看?」
「護士能看病?」
「這個……」劉院長額頭冒了層薄汗,「主要是吳奶奶這病,老毛病了,阿爾茨海默症,治不好的。疼也是難免的……」
「難免?」盛嶼安笑了,「劉院長,要是您母親得了這病,您也覺得疼是『難免』的?」
劉院長臉色一僵:「這……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盛嶼安站起來,「都是老人,都是病人。你們開養老院,不就是為了照顧老人?連疼都不管,還開什麼養老院?」
劉院長被懟得說不出話,臉色變了幾變,又堆起笑:「盛大姐,您說得對。我馬上安排人給吳奶奶檢查。」
「不用了,」盛嶼安擺擺手,「我認識位醫生,請她來看看。」
「啊?」劉院長愣了,「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盛嶼安看著他,「您怕什麼?」
「沒……沒怕……」劉院長乾笑,「就是院裡有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盛嶼安拿出手機,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
「喂,梓琪啊,我,你盛姨。有個事兒得麻煩你……」
電話那頭是房梓琪,盛嶼安的弟媳,醫學博士,現在在醫院工作。
「您說!」房梓琪聲音溫和。
盛嶼安簡單說了情況。
「阿爾茨海默症……藥物控制很重要,」房梓琪說,「如果停葯或減量,病情會加重。疼痛可能是併發症,最好做個全面檢查。」
「行,」盛嶼安點頭,「您什麼時候能過來?」
「今天下午吧,我調個班。」
「好。」
掛了電話,盛嶼安走回來:「下午三點,醫生過來。」
劉院長臉色發白:「盛大姐……這……」
「不方便?」
「方便方便……」劉院長咬著牙,「我安排個房間。」
「不用,」盛嶼安看了眼吳奶奶,「就在這兒,露天檢查,大家都看著,公平透明。」
劉院長說不出話了。他盯著盛嶼安,眼神複雜——有惱怒,有忌憚,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
「那……那我先去忙了。」他轉身走了,腳步有點亂。
盛嶼安坐回吳奶奶身邊:「吳奶奶,下午醫生來,給您好好查查。」
吳奶奶看著她,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閨女……謝謝你……」
「不用謝,」盛嶼安握住她的手,「您放心,有我在,沒人能欺負您。」
吳奶奶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這次是因為感激。
上午吃飯時,盛嶼安特意留心觀察。吳奶奶的葯果然被剋扣了——護工隻給了半片,嘴上還說「今天減量」。吳奶奶不敢爭辯,默默吞了下去。
盛嶼安把這一切都記在了心裡。
飯後回到房間,陳志祥正在等她。
「怎麼樣?」
「證據又多了。」盛嶼安掏出那張畫遞給他。
陳志祥展開一看,眉頭立刻皺緊了:「這是……」
「護工,」盛嶼安說,「也可能是院長。吳奶奶說,他們是一夥的。」
陳志祥把畫仔細收好:「韓靜那邊聯繫了,她下午過來,帶著執法記錄儀。」
「好,」盛嶼安點頭,「梓琪也來,給吳奶奶做檢查。」
陳志祥笑了:「你這是要一鍋端啊。」
「不然呢?」盛嶼安挑眉,「留著他們過年?」
正說著,門被敲響了。
「誰?」
「我,小李。」
是那個護工。盛嶼安開了門。
小李端著個果盤:「院長讓我送來的,說是給二位的。」果盤裡的蘋果、香蕉看著挺新鮮。
「謝謝。」盛嶼安接過。
「院長還說……」小李壓低了聲音,「下午的檢查……能不能取消?」
「為什麼?」
「影響不好……院裡還有其他老人,萬一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盛嶼安看著她,「你們心裡有鬼?」
「沒……沒有……」小李臉一白,「就是……就是怕麻煩……」
「不麻煩,」盛嶼安笑了笑,「醫生都請好了,讓人家白跑一趟,不合適。」
小李站了一會兒,說不出話,轉身走了。
盛嶼安關上門,把果盤放在桌上。
「老陳。」
「嗯?」
「這蘋果……」
「怎麼,怕有毒?」陳志祥開玩笑道。
「那倒不至於,」盛嶼安拿起一個聞了聞,「就是……太殷勤了。」
「心虛。」陳志祥說,「下午留點神,他們說不定會使絆子。」
「我知道,」盛嶼安把蘋果放回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走到窗邊,望向樓下。吳奶奶還在畫畫,這次畫的是一朵小花,小小的,藏在草叢裡,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但盛嶼安看見了,也看懂了。
那是希望——藏在絕望深處,卻依然頑強生長的一點點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