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護工間的「規矩」
下午兩點,盛嶼安借口要洗衣服,溜進了養老院的洗衣房。
洗衣房在一樓角落,不大,七八台洗衣機,兩個烘乾機。牆上貼著「節約用水」的標語,可地上卻扔著幾件護工服,袖口領子髒得發黑。
盛嶼安剛走進去,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語氣卻挺沖。
「跟你說多少遍了?能省則省!」
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著四十來歲,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盛嶼安停下腳步,閃身躲到一台洗衣機後面,透過縫隙往裡看。
裡間站著三個護工。為首的是個中年女人,短髮圓臉,眼睛小,眼神透著刻薄。胸牌上寫著:張美娟護工長。
「美娟姐,尿墊……真晾乾了再用啊?」一個年輕護工怯生生地問。
「廢話!」張美娟瞪她一眼,「新的三塊錢一張,晾乾了一樣用!」
「可是……老人用著不舒服吧……」
「不舒服?」張美娟嗤笑一聲,「他們懂什麼?有得用就不錯了!」她指了指旁邊幾個大塑料桶,「還有這些剩飯剩菜,挑挑揀揀,晚上熱熱繼續用。扔了多浪費!」
年輕護工不敢吭聲了。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護工開口:「美娟,這個月夥食費……扣了多少?」
張美娟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翻了翻:「三千八,比上個月多。」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月底分紅,每人多拿兩百。」
「真的?」兩個護工眼睛亮了。
「那……葯呢?」年輕護工小聲問。
「葯更好辦,」張美娟壓低聲音,「降血壓的、降糖的、治心臟的……一瓶扣三分之一。反正老人吃不了那麼多。省下來的,老規矩——」她做了個數錢的手勢,「賣給『藥販子』。」
「一瓶……能賣多少?」
「看牌子,」張美娟搓了搓手指,「好的五六十,差的二三十。反正白撿的錢。」
盛嶼安在洗衣機後面,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可是……」年輕護工猶豫道,「萬一老人發病……」
「發病?」張美娟冷笑,「死了更好,省得伺候。再說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死了還能再撈一筆。」
「什麼……意思?」
「保險啊!」張美娟敲了敲她腦袋,「每個老人都有意外險。死了,保險公司賠錢。院裡拿大頭,咱們……也能分點兒。」
兩個護工對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貪婪,但更多的是恐懼。
「美娟姐,這……這太……」
「太什麼?」張美娟打斷她,「想賺錢就別怕!這院裡,我說了算。劉院長?他就是個擺設!」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姐夫是民政局副局長,他敢動我?」
兩個護工不說話了。
張美娟又交代了幾句:「記住,對外嘴嚴點兒。有人問,就說一切正常。老人要是敢告狀——」她眼神一厲,「知道怎麼辦吧?」
「知道……」
「餓幾頓,關幾天。葯……加倍。」
張美娟點點頭:「聰明。」她又翻了翻本子,「對了,肉菜採購……買最便宜的,臨期的那種,便宜一半。反正他們吃不出來。」
「那……那會不會吃壞肚子?」
「吃壞了更好,」張美娟面無表情,「多開點葯,多賺點。」
說完,她合上本子:「行了,幹活去。下午省裡來人檢查,裝得像點兒。」
「知道了。」
兩個護工走了。張美娟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鏡子照了照,理了理頭髮,哼著歌出去了。
洗衣房裡安靜下來,隻有洗衣機還在轟隆隆轉著。
盛嶼安從洗衣機後面走出來,臉色鐵青,手還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
她走到那幾個塑料桶旁邊,掀開蓋子。裡頭是剩菜剩飯,有些已經餿了,泛著酸味,蒼蠅嗡嗡繞著飛。盛嶼安拿起旁邊一個飯勺翻了翻——底下竟然混著沒吃完的藥片,白的、藍的,泡在菜湯裡。
她彎腰撿起一片,是硝苯地平,降血壓的。
「這幫畜生……」盛嶼安咬著牙,把藥片包在紙巾裡揣進兜裡。
然後,她走到裡間張美娟剛才站的地方——地上掉了個煙頭。煙是女士煙,細長的那種,煙嘴上還沾著口紅印。盛嶼安找了個塑料袋裝起來。
她又四處看了看,牆角堆著幾個空藥瓶,標籤都被撕了,但瓶底還印著生產批號。盛嶼安數了數,十二個瓶子,她一一拍下照片。
做完這些,她洗了洗手,對著鏡子深吸幾口氣,臉色才慢慢恢復正常。
不能急。證據還不夠。要一擊緻命。
她端著空盆子走出洗衣房。走廊裡,幾個護工正推著老人去活動室,說說笑笑,表情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盛嶼安看著她們,心裡冷笑:裝,繼續裝,看你們能裝到什麼時候。
回到302房間,陳志祥正在等她。
「聽到了?」
「聽到了。」盛嶼安把盆子放下,從兜裡掏出藥片、煙頭,又拿出手機給他看照片,「葯是剋扣的,煙是張美娟抽的,瓶子是扔掉的。」
陳志祥拿起藥片看了看:「硝苯地平……」
「降壓藥,」盛嶼安說,「吳奶奶吃的,被剋扣了三分之一。」
陳志祥眼神冷了:「還有呢?」
「還有……」盛嶼安把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尿墊晾乾再用、剩飯菜熱熱繼續、剋扣葯賣錢、買臨期肉菜、保險騙賠……
陳志祥聽完,沉默了很久,拳頭捏得咯咯響:「這些人……該殺。」
「殺不得,」盛嶼安搖頭,「得送他們進監獄,一輩子出不來。」
陳志祥深吸一口氣:「接下來怎麼辦?」
「等,」盛嶼安說,「等梓琪來檢查,等韓靜來取證,等……更多證據。」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張美娟正在院子裡跟劉院長說話,兩人有說有笑,劉院長還拍了拍張美娟的肩膀,動作透著一股子親密。
「老陳。」
「嗯?」
「劉院長和張美娟……」
「有一腿?」
「可能,」盛嶼安眯了眯眼,「不然他為什麼這麼包庇她?」
「有道理,」陳志祥走過來,「下午檢查,他們肯定會搗亂。」
「我知道,」盛嶼安轉過身,「所以,咱們得……」她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陳志祥點頭:「行,就這麼辦。」
下午三點,房梓琪準時到了。她穿著白大褂,提著醫藥箱,還帶了兩個護士。
「盛姨。」她先跟盛嶼安打了招呼,然後看向劉院長,「劉院長,我是房梓琪,市一院神經內科的。受盛姨委託,來給吳秀英老人檢查。」
劉院長臉色不太自然:「房醫生,辛苦您了。」
「不辛苦,」房梓琪微笑,「老人呢?」
「在……在房間。」
「推出來吧,」房梓琪堅持,「露天檢查,光線好。」
劉院長沒辦法,隻好讓人去推。吳奶奶被推出來了,看見房梓琪,有些緊張。
「奶奶,別怕,」房梓琪蹲下身,溫和地說,「我就給您量量血壓,聽聽心臟。」
吳奶奶看了看盛嶼安,盛嶼安點點頭:「放心。」
檢查開始了。房梓琪很專業——量血壓、聽心率、檢查眼底、測試記憶力,還抽了血說要帶回去化驗。整個過程,劉院長和張美娟都在旁邊盯著。張美娟眼神陰冷,盯著房梓琪的手,像在盯著獵物。
房梓琪渾然不覺,檢查得很仔細:「血壓偏高,心率不齊,眼底有出血點……」她一邊檢查一邊記錄,「奶奶,您平時吃什麼葯?」
吳奶奶看向張美娟。張美娟立刻開口:「都是正規葯!按時按量!」
房梓琪看了她一眼:「藥盒能看看嗎?」
「葯……葯在護士站。」
「去拿。」
張美娟咬了咬牙,去了。很快拿來幾個藥盒。
房梓琪接過來看了看:「硝苯地平……一天一片?」
「對。」
「但您血壓還是高,」房梓琪皺眉,「可能……藥效不夠。」她看向劉院長,「我建議,加大劑量,或者換藥。」
「不行!」張美娟脫口而出。
「為什麼?」房梓琪看著她。
「葯……葯貴,」張美娟支支吾吾,「院裡……經費有限。」
「貴也得用,」房梓琪語氣嚴肅,「這是救命葯。」
「我……我請示領導……」張美娟說著看向劉院長。
劉院長趕緊打圓場:「房醫生說得對!換!馬上換!錢不是問題!」
張美娟不說話了,但眼神更冷了。
檢查完,房梓琪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跟盛嶼安走到一邊。
「盛姨,」她壓低聲音,「老人情況很不好——營養不良,藥物不足,還有……」她頓了頓,「心理創傷。我看到她手臂上……有淤青。」
盛嶼安點頭:「我知道。」
「您打算……」
「收集證據,報警。」
房梓琪鬆了口氣:「需要我幫忙嗎?」
「需要,」盛嶼安握住她的手,「化驗結果出來,第一時間給我。」
「好。」
房梓琪走了。劉院長和張美娟送她到門口,回來時兩人臉色都很難看。
盛嶼安裝作沒看見,她推著吳奶奶回房間。
「吳奶奶,」她小聲說,「再堅持幾天,快了。」
吳奶奶點點頭,眼睛紅了:「閨女……」
「您說。」
「我……我想吃蘋果。」
「好,」盛嶼安笑了,「明天給您帶,又大又甜的那種。」
吳奶奶也笑了,笑容很淺,但很真實。
回到302,陳志祥在等她。
「怎麼樣?」
「梓琪說,情況很糟,」盛嶼安坐下,「咱們得加快速度。」
「韓靜那邊呢?」
「聯繫了,」陳志祥說,「她明天帶設備來,偷偷取證。」
「好。」盛嶼安揉了揉太陽穴,「今晚……」
「還去嗎?」
「去,」盛嶼安眼神堅定,「多錄點證據。」
「我陪你。」
「不用,」盛嶼安搖頭,「你在這兒守著,萬一有人查房……」
「行。」陳志祥沒堅持——他知道,盛嶼安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窗外,夕陽西下。養老院又到了晚飯時間。盛嶼安看著樓下,老人們排著隊,慢慢走向食堂,背影佝僂,腳步蹣跚。
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有些羔羊,已經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舉起的屠刀。
也看到了……握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