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退休」第一天,新戰場
天還沒亮透,盛嶼安一腳就踹在了陳志祥小腿肚上。
「起來!太陽曬屁股了!」
陳志祥夢裡正吃著紅燒肉,被踹得一個激靈,猛地坐起,懵懵地四下張望:「著火啦?救火啊?」
「救什麼火,救你的懶筋!」
盛嶼安已經穿戴整齊——一身洗得發白、膝蓋打著對稱補丁的藍布衫,活像從七十年代畫報裡走出來的。她昨晚翻箱倒櫃才找出這身「戰袍」。
她叉著腰站在炕前,眼睛亮得像擦了油:「今天什麼日子?忘了?」
陳志祥揉著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慢慢轉悠,噢,想起來了。
昨天剛在村裡辦完交接。王建軍那小子哭得嗷嗷的,非要給他倆立功德碑,被盛嶼安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立什麼碑!我倆還沒死呢!」
「真要立,就把學校那旗杆擦亮點——紅旗飄得高,比什麼石頭碑都管用!」
想到這兒,陳志祥忍不住咧嘴笑了。
「笑啥?」盛嶼安瞪他,「趕緊的!換衣服!」
「換哪件?」
「就你那件破軍大衣,袖子磨出流蘇的那件。」
陳志祥愣了:「那件……不是留著當抹布的嗎?」
「現在升級了,當戲服!」盛嶼安從櫃底扯出那件顏色褪得發白的舊軍衣,直接罩他頭上,「快穿上!咱們現在可是『鄉下窮老頭老太太』,人設不能崩!」
陳志祥邊套袖子邊嘀咕:「你這又是要唱哪出《智取威虎山》啊……」
「錯!」盛嶼安對著鏡子,把梳齊的頭髮故意撥亂幾縷,又拿竈坑邊的灰往顴骨上蹭了蹭——不多,就一點,營造出「營養不良」的憔悴感,「今兒個,咱們要闖的是『銀髮江湖』!」
陳志祥扣扣子的手一頓:「啥江湖?」
「老年大學!」盛嶼安轉身,眼睛彎成小鐮刀,「昨晚不是說了嗎?閑著就是生鏽,動起來才叫活著。順便治治那些專騙老人的牛鬼蛇神!」
陳志祥想起來了。昨晚這老婆子確實一邊泡腳一邊嚷嚷過。他當時嗯嗯啊啊應著,以為她就是說個樂子。
好傢夥,原來是來真的。
「那個……」陳志祥試圖掙紮,「咱忙活一輩子了,歇兩天不行?養養花,逗逗孫子……」
「養花?」盛嶼安嗤笑一聲,湊過來戳他胸口,「陳志祥同志,去年那盆君子蘭怎麼死的?你一天澆三遍水,硬是把旱生植物泡成了水培爛根標本!」
陳志祥老臉一紅:「那……那逗孫子總行吧?」
「孫子在城裡上初中,一個月回來一趟,你對著電話逗啊?」盛嶼安把他拽下炕,推著往外走,「別磨嘰!我打聽過了,市裡那老年大學,水渾著呢!」
「有多渾?」
「哼!有騙子搞什麼『養生神功班』,吹口氣能治百病;有『投資理財課』,忽悠老人棺材本;還有勢利眼,看衣裳下菜碟!」盛嶼安說著,眯起眼,「這種歪風,不刮一陣東風給它吹散嘍?」
陳志祥總算明白了。這老婆子不是去上學,是去「掃黑」的。
兩人胡亂抹把臉,揣上兩個冷饅頭就出了門。走到村口,正撞見王桂花挑著豆腐擔子。
「喲,嶼安,志祥,這麼早進城啊?」
盛嶼安咧嘴笑:「上學去!」
「上學?」王桂花豆腐擔子差點晃灑,「你倆這歲數……」
「活到老,學到老,學到八十不算老!」盛嶼安擺擺手,拉著陳志祥跳上早班車。
車上幾個村民熱情招呼:「盛老師,陳首長,真退啦?」
「退啦退啦!」盛嶼安笑呵呵坐下,小聲對陳志祥說,「記住啊,現在咱是『農村窮酸老兩口』,沒見過世面,好忽悠。」
陳志祥無奈:「行,你導演,我跑龍套。」
顛簸一路,終於站在「北陽市老年大學」門口。紅牆綠瓦挺氣派,大理石牌子刻著鎏金大字:老有所學,老有所樂,老有所為。
盛嶼安盯著牌子看了三秒,點點頭:「字寫得不錯,就不知道裡頭配不配得上這九個字。」
她拽拽補丁衣裳,又把陳志祥軍大衣的「流蘇袖」捋了捋:「走,進場!」
一進院子,就感覺不少目光掃過來。院裡老人們三五成群,有穿西裝拎公文包的,有穿太極服舞扇子的。像他倆這樣補丁摞補丁、灰頭土臉的,獨一份。
盛嶼安目不斜視,直奔二樓報名處。
走廊裡排著隊。盛嶼安一眼就鎖定了目標——個六十齣頭的老太太,穿著紅綢緞褂子,脖掛塑料珍珠項鏈,拎著個logo印歪的假LV包,正高聲喧嘩:
「我兒子在矽谷!搞電腦的,月入十萬美金!」
「我女兒嫁香港豪門,這包就是她買的,正宗法國貨!」
旁邊戴眼鏡老頭捧場:「趙姐好福氣啊!」
另一個老太太附和:「趙姐這氣質,絕了!」
盛嶼安挑眉,沒吭聲,拉著陳志祥排到隊尾。
輪到那位「趙姐」時,窗口裡燙捲髮的劉主任笑容瞬間燦爛:「這位大姐報什麼班?」
「書法班!我從小練顏體!」趙金枝把假包往檯面一放。
「哎喲,書法班請的是市書協副會長!不過……」劉主任壓低聲音,「名額緊,就剩倆了。」
趙金枝心領神會,從假包裡摸出厚紅包,順著檯面縫隙塞進去:「主任喝茶。」
劉主任手一抹,紅包消失,笑容更熱切了:「趙姐客氣!來來,坐這兒填表!」竟搬出把椅子。
後面排隊的老人們面面相覷,無人作聲。
接著是眼鏡老頭錢富貴,報繪畫班,也塞了紅包,才拿到表。
陳志祥低聲:「夠黑的。」
盛嶼安哼笑:「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今兒就治治這小鬼。」
終於輪到他們。
劉主任擡頭,看見補丁衣服和破軍大衣,眉頭肉眼可見地皺成疙瘩,語氣冷淡:「報什麼?」
盛嶼安裝出怯生生模樣,搓著手帶點口音:「主任,俺……俺們想學寫字。」
「書法班?滿了。」劉主任往後一靠。
「剛才不還有嗎?」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劉主任不耐煩擺手,「下一個。」
「那繪畫班呢?」
「滿。」
「唱歌?」
「滿。」
「跳舞?」
「全滿!」劉主任聲調拔高,「熱門班早沒了!就剩養生班、推拿班,還有個投資理財班,愛報不報。」說著從抽屜底層抽出幾張皺巴巴宣傳單,像扔廢紙似的甩出來。
盛嶼安拿起那張「投資理財班」單子:上面印著「每月收益20%!」「養老金翻倍!」配圖是個西裝男站在金幣堆裡微笑。
她眯了眯眼,擡頭又換回怯懦表情:「主任,書法班真不能加個名額?俺們農村來的,就想識個字……」
劉主任嗤笑:「農村來的啊?那就更別想了。」語氣滿是輕蔑,「書法班是陶冶情操的地方,你們啊,學學養生賺錢更實在!」
這話刺耳,後面老人紛紛側目。
盛嶼安臉上的怯懦瞬間收起。她盯著劉主任,忽然笑了:「主任,您這話我沒聽懂。農村來的,心肺就不是肉長的,不配陶冶了?」
劉主任一愣。
「還是說——」盛嶼安手指在檯面輕輕一點,「這情操,得用紅包來陶冶?」
劉主任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盛嶼安指向一旁填表的趙金枝,「那位大姐的紅包,挺厚實吧?一千打不住?」
趙金枝手一抖,筆掉了。
劉主任「騰」地站起,手指發顫:「你再污衊,我叫保安了!」
「叫啊。」盛嶼安不退反進,胳膊撐在檯面上,身子前傾,「正好,咱們讓保安評評理——公立老年大學招生收紅包,算不算違紀?要不要上報紀委?」
「你……」劉主任氣短,她不敢真鬧大。
她強壓火氣,擠出生硬的笑:「大姐誤會了……趙姐是早預定了名額……」
「預定名單我能看看不?我也預定一個。」盛嶼安笑得更假。
劉主任被懟得啞口無言。走廊鴉雀無聲,所有老人都在看戲。
陳志祥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劉主任深吸氣,坐下妥協:「這樣,給您安排養生班,學費八折,行了吧?」她以為農村人肯定貪這小便宜。
盛嶼安卻搖頭:「不要。」
「那您想怎樣?」
「我就要報書法班。」盛嶼安一字一頓,「而且,不、交、紅、包。」
劉主任臉黑如鍋底,壓低聲音惡狠狠道:「大姐,您是非要撕破臉?」
「撕破臉?」盛嶼安忽然直起身,面向走廊眾老人,朗聲道:「各位老哥老姐都聽聽!咱們來這兒圖個老有所樂,不是來給小鬼上供的!她收紅包看人下菜碟,這事公道嗎?」
人群嗡嗡議論,有人小聲說「不合理」,也有人勸「算了算了」。
盛嶼安點點頭:「行,你們怕得罪人,我不怕。」她轉回劉主任,「最後問一次:書法班,有名額沒?」
劉主任咬牙:「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成。」盛嶼安點頭,拉起陳志祥就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輕飄飄扔下一句:「對了主任,您西裝左袖口脫線了,露著白茬呢,人靠衣裝,衣靠細縫,您這馬虎勁兒,可不像是能『陶冶情操』的人。」
劉主任下意識看袖子——果然脫線一截。她頓時面紅耳赤。
等她擡頭,人已下樓。走廊裡竊竊私語炸開,趙金枝和錢富貴默默放下表格溜了。劉主任抓起電話又放下,氣得肝疼。
樓下,陳志祥終於笑出聲:「你呀,幾十年了,還是這把『快刀』。」
盛嶼安挑眉:「嫌我惹事?」
「哪能!」陳志祥眼帶笑意,「就是覺得,跟你退休,比帶兵還刺激。」
盛嶼安從兜裡掏出那張投資理財宣傳單,抖了抖:「看見沒?這才是大魚。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來的都是鐵餅,專砸貪心人。」
陳志祥接過細看,皺眉:「月收益20%?騙三歲孩子呢。」
「可老人裡,不少人心裡就住著『三歲孩子』。」盛嶼安眯眼打量宣傳單上的西裝男,「專騙棺材本,缺德到家了。」
她忽然咧嘴一笑,挽住陳志祥胳膊:「老陳,書法班不報也罷。」
「那報哪個?」
「就這個投資理財班。」盛嶼安把單子仔細折好。
陳志祥愣:「你真要學?」
「學它個鬼!」盛嶼安眼裡閃過銳光,「我是要鑽進魚簍裡,看看這群王八,到底有多大!」
她擡頭望向那棟氣派的教學樓,嘴角揚起熟悉的、帶著殺氣又狡黠的笑:
「退休第一戰——」
「咱們就給這銀髮江湖,立立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