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風雪歸人,情定月台
從兵團回來的第三天,北陽市迎來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將整個世界包裹得銀裝素裹。
盛嶼安幫母親掃完院子裡的積雪,鼻尖凍得通紅,呵出的氣結成白霧。
「媽,我出去買點毛線,上次買的顏色不太對。」她找了個借口,裹緊了圍巾。
「這麼大的雪,晚點再去吧?」聞悅有些擔心。
「沒事,一會兒就回來!」盛嶼安朝母親擺擺手,靈活地閃出了院門。
她心裡存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昨天收到他的電報,隻有簡短的「任務結束,今日歸隊」幾個字,算算時間,如果他繞道北陽……也許就是今天?
明知希望渺茫,她還是忍不住想往那條通往長途汽車站的路上去。
風雪很大,街上行人稀少。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裡那點小火苗,被風吹得明明滅滅。
「盛嶼安!」
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穿透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入耳中。
她的心跳驟然停止了一拍,猛地回頭。
街角不遠處,那個穿著軍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不是陳志祥又是誰?
他肩頭落滿了雪,眉眼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思念和喜悅。
他大步朝她走來,軍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你……你怎麼在這兒?」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路過。」他言簡意賅,目光卻牢牢鎖在她臉上,一寸寸地打量,彷彿要將這幾個月的分離都看回來,「下這麼大雪,亂跑什麼?」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責備,卻比任何時候都讓她覺得暖心。
「我……我出來買點東西。」她晃了晃空蕩蕩的手,才想起毛線的借口。
陳志祥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沒戳穿她,隻是自然地伸出手,拂去她發頂和肩上的落雪。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指尖偶爾擦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圍巾呢?」他注意到她空蕩蕩的脖頸,眉頭微蹙,「這麼冷的天,也不怕凍著。」
「忘……忘了。」盛嶼安小聲嘟囔,心裡卻泛起甜意。他還記得她怕冷。
「糊塗。」他低聲說,解下自己還帶著體溫的軍綠色圍巾,不由分說地、略顯笨拙地給她圍上。
圍巾上滿是他的氣息,清冽的,帶著風雪和陽光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
她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心跳如擂鼓。
「不用……我……」她想拒絕,聲音卻淹沒在厚厚的羊毛圍巾裡。
「圍著。」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手指在她頸側輕輕打了個結,動作有些僵硬,透著一股直男的執拗。
圍巾很長,幾乎把她半張臉都埋了進去,隻露出一雙水潤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陳志祥看著她這副乖巧(被迫)的模樣,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笑意更深。
「走吧,送你回去。」他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裡並不存在的「東西」,示意她走在前頭。
風雪似乎都變小了。
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雪花靜靜飄落,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們腳下咯吱的雪聲和彼此的心跳。
「在兵團,見到李翠蘭了?」他找著話題,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低沉。
「嗯!」提到兵團,盛嶼安話多了起來,「翠蘭姐還問起你呢!大家都很想你……們。」
她悄悄把「你」換成了「你們」。
陳志祥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趙連長身體還好?」
「好著呢!拍我肩膀那力道,差點沒把我拍散架!」她誇張地比劃了一下。
他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側頭看她:「在北大呢?習慣嗎?」
「習慣!就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有點遠。」
遠到收不到你的信,聽不到你的消息。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
陳志祥的腳步緩了一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被圍巾遮住的側臉上。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沉默再次蔓延,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無聲的默契在流淌。
快到家門口的那個小巷子時,陳志祥突然停下腳步。
「這個,給你。」
他從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布包還帶著他的體溫。
盛嶼安疑惑地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支英雄牌鋼筆,烏黑鋥亮,筆帽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略顯粗糙的「安」字。
「看你信裡總說要寫很多筆記,這個……應該好用。」他語氣平淡,耳根卻悄悄紅了。
這是他出任務路過上海時,特意跑去買的,那個「安」字,是他借用部隊的工具,偷偷刻了很久的。
盛嶼安握著那支沉甸甸的鋼筆,指尖都在發燙。
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裡面有水光浮動。
「謝謝……我很喜歡。」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看著她毫不掩飾的歡喜,陳志祥覺得,那幾個晚上熬夜刻字的辛苦,都值了。
他擡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最終卻隻是輕輕拂去她睫毛上落下的一片雪花。
「好好讀書。」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要把人吸進去,「不用怕遠。」
有我守著。
這句話,他放在心裡,沒說。
但盛嶼安聽懂了。
她重重點頭:「嗯!」
到家門口了。
聞悅聽到動靜,從窗戶裡探出頭,看到並肩站在雪地裡的兩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悄悄縮了回去。
「我到了。」盛嶼安小聲說,有些不舍。
「進去吧,外面冷。」陳志祥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你……」
「我看你進去。」
盛嶼安抿了抿唇,慢慢轉身,走到院門口,又突然停下。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身,幾步跑回到他面前。
在他略帶驚訝的目光中,她踮起腳尖,飛快地、輕輕地,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
如同雪花落地,一觸即分。
「路上小心!」
她丟下這句話,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院子,砰地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闆,她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胸膛。
門外,陳志祥僵立在雪地裡,臉頰上那柔軟微涼的觸感彷彿還在。
他擡手,輕輕碰了碰被親到的地方,那裡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熱度迅速蔓延至全身。
風雪似乎都靜止了。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低低地、壓抑地笑出了聲,深邃的眼底,彷彿有星辰炸開,璀璨無比。
這個傻丫頭。
他緊了緊軍大衣的領口,轉身大步走入風雪中,背影挺拔,腳步堅定,彷彿擁有了對抗整個寒冬的力量。
院門內,盛嶼安捂著滾燙的臉,慢慢滑坐在地上,嘴角卻控制不住地高高揚起。
雪花,還在靜靜飄落。
覆蓋了足跡,卻覆蓋不住,那悄然滋長、愈發熾熱的情意。





